第十七章 无法相信的命运，铁汉柔情终难忘
平淡充实的工地生活日复一日，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走下去，直到我们一行人前往电视台工地安装门窗，一件离奇又揪心的事，彻底打破了平静，也在我心底留下了数十年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当日收工后，我和周哥、小滕、老朱等工友结伴返回住处，途经绿园街时，街边一处算卦摊映入眼帘。摊位前冷冷清清，一整天都无人问津。那位算卦先生抬眼望向我们一行人，目光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主动开口将我们拦下，笑着说：“几位留步，我看你这人面相特殊，今日我分文不取，免费为你算上一卦，就当结一份善缘。”
我向来不信卜算命理之说，只当是江湖噱头，心中毫无波澜，只想拉着工友们快步离开。可身旁的兄弟们却来了兴致，纷纷围在一旁起哄，笑着劝我留下来算算，打趣着问我日后能否富贵，又会遇上怎样的伴侣。众人盛情相邀，我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停下脚步，姑且配合一番。
如今回想起来，这位先生行事十分古怪。他既不问我的生辰八字，也不伸手看手相，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的脸庞，足足看了五分钟之久。片刻后，他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低声叹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
众人都安静下来，等待他下文。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你生来便是一副豪杰骨相，奈何生不逢时。若是放在数十年、上百年前的乱世之中，你必定是将帅之才，能闯荡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可偏偏生于太平盛世，又身在亲情疏离、家宅不和的环境里。你与父母命理相悖，尤其和父亲，一辈子心意难通、财缘相悖，相处终究难以和睦。再论寿数，如今你的双亲尚且健在，算下来，你余下的光阴，不过四到六年。”
江湖上素来有“不算生死”的规矩，直言寿元本就是大忌。我抬眼打量这位先生，只见他左腿自大腿根部便空空如也，肢体残缺，心中先添了几分别扭。再听完这一番判言，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压抑、惶恐的情绪席卷全身，整个人都浑身不自在。
性子急躁的小滕当场就怒火上涌，直言对方一派胡言，说着就要上前掀翻卦摊，执意要为我出头。我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心中虽五味杂陈，却也不愿为难一位身有残疾的人，连忙劝解：“算了吧，他腿脚不便本就生活不易，况且也分文未取，不过随口闲谈几句，不必当真，咱们走吧。”
嘴上劝慰着旁人，装作毫不在意，可那些话语却像一根尖锐的细刺，深深扎进心底。此后许多年，每每想起这番话，心中都会莫名烦闷、惴惴不安，这份心结萦绕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转眼便到了十月一日国庆节，工地迎来假期。邵老板体恤我们连日劳作辛苦，特意拿出钱款嘱托我：“老弟，你带上两个人去菜市场采买些食材，肉、鱼、粉条、青菜只管挑选，再搬些酒水，今天停工休息，大家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我驾驶着邵老板停在工地的长江挎斗三轮摩托车，带着周铁汉与邵建龙一同前往市集。满满一车食材采购完毕，我们说说笑笑踏上返程。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路口信号灯转为红灯，我稳稳停车等候。我和邵建龙安心坐在车上，可一旁的周铁汉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言不发，突然纵身跳下摩托车，执意要步行返回工地。
我和建龙连忙出声阻拦：“再等片刻就是绿灯了，一起坐车回去多方便，步行哪有摩托车快？”可周铁汉仿佛没有听见我们的话语，不顾劝阻，大步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我们谁也没有料到，这寻常的一个举动，竟会酿成一场飞来横祸。
当他行至马路正中央时，西侧一辆黑色捷达轿车疾驰而来。司机早早发现了路中的行人，一边拼命鸣笛警示，一边紧急踩下刹车减速。可周铁汉却像浑然不觉周遭动静，依旧径直向前迈步，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骤然响起，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周铁汉被车身狠狠撞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段距离，重重摔落在四五米开外的路面上。我和邵建龙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冲上前去。只见他浑身沾满尘土，左侧身体布满擦伤，左小臂与左腿鲜血汩汩流出。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痛不住颤抖，紧咬着牙关强忍痛楚，断断续续说左腿和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
捷达车主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衣着得体，气质沉稳。事后我们才知晓，这位王哥与邵老板本就是旧识。后来王哥辞去原有工作，在长春开办火锅店，生意越做越大，市区内开了六家门店，外地也设有分店，为人向来厚道仗义。
王哥第一时间上前查看周铁汉的伤势，神色焦急，立刻拨通了邵老板的电话。没过多久，邵老板匆匆赶到现场，一行人火速将周铁汉送往医院救治。之后的日子里，我和邵建龙轮流守在病床前贴身照料。检查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左腿大腿骨折，左小臂粉碎性骨折，皆是严重外伤。按照常理，这般重伤至少要住院静养三五个月，别说下地干活，就连正常下床行走都难如登天。
可周铁汉一身铁骨，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恢复能力更是堪称奇迹。仅仅住院十四天，他便能独自下床慢慢走动；休养到第二十二天，不顾医生、老板和我们一众工友的再三劝阻，执意办理出院。彼时的他，已经无需拐杖搀扶，也不用旁人照看，能够独立行走，看着硬朗的模样，我们心中又是惊叹又是担忧。
心怀愧疚的王哥专程赶到医院，带来两万元现金，想要当作误工费与营养费，弥补他所受的伤痛。面对这笔不菲的钱款，周铁汉却连连摆手，态度格外坚决。最终他只收下五千元，憨厚又执拗地说道：“我只拿属于我的误工费就够了，额外的钱财我一分都不能收。不是自己挣来的东西，我绝不会贪图，不该拿的钱，半分也不能要。”
听闻这番话，我心中敬佩之情愈发浓烈。他一身蛮力能扛千斤重物，为人却正直坦荡、不贪分毫利益，重情重义、一身正气。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名副其实的铁汉。
出院之后，他在家中没休养几日，便心急地赶回了工地。我们所有人都纷纷劝说他安心养伤，重伤初愈，骨骼尚未完全愈合，万万不能再触碰重活。可他性子执拗倔强，依旧像从前一般踏实劳作，不搞特殊、不娇气偷懒，该扛货就扛货，该出力就出力。看着他强忍伤痛咬牙干活的模样，我们心里满是心疼，却也更加由衷地佩服。
快乐的时光终究短暂，工地的工程一直推进到十一月九日，彻底宣告完工。朝夕相处多日的工友们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彼此挥手作别，从此各奔东西。
自那以后，我们散落四方。少数几位工友偶尔还有机缘相见，更多的人，一别便是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彻底断了音讯。
半生漂泊，我行走四方，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可像周铁汉这般，朴实善良、一身傲骨、重情重义、清白坦荡的真性情汉子，往后再也未曾遇见。岁月匆匆流逝，昔日一同流汗吃苦的兄弟早已散落天涯，无缘再见。每每回想那段工地岁月、那份纯粹的兄弟情谊，心中便翻涌着万千感慨，遗憾与怀念交织在一起，久久难以平复。这段经历，这位铁汉兄弟，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半生里，一段挥之不去的难忘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