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九八离家赴磐石，沥青浴劫后逢生

长春工地一别，兄弟四散天涯，那段热血坦荡、苦乐相依的务工岁月就此落幕。归家休整的那段日子，日子过得安稳平淡，可我的心里始终无法真正踏实。半生漂泊坎坷，受尽人情凉薄、世事磋磨，我早已比任何人都清楚，唯有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血汗积蓄，日子才能有半点底气。我年纪尚轻，一身力气、一身勤恳，不愿困守故土虚度光阴，更不想任由命运随意摆布，始终憋着一股劲，想趁着尚且有力气打拼的年岁，多挣些安稳钱财，慢慢攒下属于自己的家业，彻底挣脱半生穷苦困顿的命运。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彻底下定决心，再度背井离乡、外出闯荡。彼时翻遍全身家底，多年省吃俭用、吃苦受累攒下的所有积蓄，仅仅只剩六千四百元。这是我熬了数年风霜、扛了无数重活，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是我往后日子唯一的依靠与底气。

思量再三，我给自己只留了七百多元当做路途食宿费用，余下的五千余元全部妥善留在家中，稳妥安置妥当。收拾好简单行囊，我孤身一人骑上摩托车，辞别故土，一路奔赴磐石，打算投奔妹妹一家，在当地踏踏实实找营生、卖力气、讨生活，靠双手拼出更好的光景。

抵达磐石后，我便跟随妹夫，扎根在楼房装修、外墙保温的行当里讨生活。这一行没有轻巧活计，全是日晒雨淋、高危繁重的苦力粗活。我没有精细的装修手艺，便沉下心踏实做事，主动包揽最辛苦、最熬人的外墙保温工序。

这份工作看似只是楼顶施工，实则全程高温高危、步步藏险，工序繁杂且容不得半分差错。施工需要依靠大型工业锅炉，将固态黑色沥青持续高温熔炼，熬成数百度滚烫的沥青热油，再逐层铺设楼顶油粘纸，反复刷油、压实、密封，层层筑牢防水保温层。而我常年值守的岗位，正是整场施工里最危险、最煎熬的一环——看守锅炉、熬制沥青、接运滚烫热油。日日与高温、烈火、沸油为伴，稍有不慎，便是烫伤毁容、伤身致残的大祸。

日常盛放沥青热油的容器，是工地统一使用的加厚特制小铁桶，桶身高五六十公分，直径三十公分，厚重结实，却也极易残留凝固沥青。盛满热油后，依靠滑轮绳索吊运上楼，吊运工序相对省力，一桶热油二三十斤，算不上沉重。但工地有着严苛的安全规矩：每日收工之后，所有沥青铁桶必须统一浸泡在锅炉旁的大型沥青罐内过夜。经过一夜热油浸润软化，桶壁粘连的残留沥青才会融化脱落，保证次日施工干净好用，不影响作业、杜绝隐患。

我半生干活向来谨慎稳妥、心思缜密，做事最讲规矩、最重安全。每日收工浸泡多少个铁桶，我都会默默记清数目，次日上工前，必定会手持两米多长的铁钩，逐一把桶从温热沥青罐中打捞出来。我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安全弦，深知沥青罐深、热油厚重，一旦有铁桶遗漏沉底，积攒一夜，次日锅炉升温熬油、开启闸门放油时，重物骤然坠落，必定会激起漫天滚烫沥青飞溅，一旦泼洒到人身上，轻则重度烫伤，重则毁容致残、危及性命，隐患无穷。

出事那天清晨，我依旧是全工地最早到岗的人。天色微亮，周遭尚且清冷寂静，我便提前抵达施工现场，依规开启锅炉阀门升温预热，静静等待罐内固态沥青完全融化、油温升至施工标准。待油温达标、一切就绪，我踩稳登高梯子，手持长铁钩，按照惯例逐一打捞浸泡一夜的铁桶。

前夜负责拉绳吊运的工友于二，随口告知我，昨晚一共浸泡九个铁桶，收工收尾时莫名少了一个，当时四处找寻都没能找到，只能作罢。我彼时心性单纯、待人坦荡，从未料想工地会暗藏隐患、有人敷衍了事，毫无防备之下，便全然相信了他的说辞。

我逐一将九个铁桶稳稳打捞上岸，依旧不敢松懈，握着长铁钩在沥青罐深处反复搅动、细细探底，摸遍罐内每一个角落，确认无残留、无沉底铁桶，再三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放下心来，静静等候其余工友到岗开工。

不多时，一众工友陆续抵达工地，众人各司其职，准备开启一天的施工。我按照多年熟稔的施工流程，拧开锅炉下方的放油小闸门。这扇出油口近五十公分见方，内侧设有专用鸭嘴式导流槽，为的就是稳住油流、防止飞溅，是每日高频使用、最稳妥的出油通道。

行业规矩向来如此：高温熬制的沥青热油温度过高，无法直接上墙施工，极易烧坏卷材、开裂漏水，也极易灼伤工人。因此每日开工，必须先放出数桶热油自然晾凉降温。从清晨开工到上午九点前后，整整两个多时辰里，我循环接油、换桶、等候，九个铁桶反复周转，前后稳稳接出五十多桶沥青热油，全程平稳顺畅、无丝毫异常，所有人都放下心来安心作业。

就在我俯身低头、凝神专注，准备再次接油作业的一瞬间，毫无征兆之间，只听罐体深处传来沉闷的“啪嗒”一声巨响！

一个漆黑沉重的铁桶重物，从出油口内侧骤然坠落，直直砸落进我脚下刚刚接满滚烫热油的铁桶之中！

千钧重力轰然撞击桶底，瞬间掀起漫天滚烫油花！数百度高温、带有强腐蚀性的工业沥青热油，猛地向上喷涌飞溅，滚烫的黑色油浪劈头盖脸，尽数浇落在我的颜面、脖颈、前胸与整个上身。

那一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尖锐刺痛，只有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极致灼热，如同骤然坠入熊熊火海，全身皮肤瞬间被高温浸透，每一寸皮肉都处在烈火灼烧之中。

彼时正值初秋，天气微凉，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衣，外罩一层普通帆布工作服，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阻隔数百度的高温炙烤。万幸我依规佩戴了安全帽，牢牢护住头顶，才躲过了颅脑重创、头皮烫伤的致命危机。

短短数秒之间，泼洒上身的滚烫沥青快速遇冷凝固，硬生生在我脸上、身上结出一层厚重漆黑的硬壳，死死包裹全身。我瞬间浑身僵硬、四肢受制，如同一尊漆黑冰冷的泥塑兵马俑，浑身紧绷动弹不得，热浪隔着硬壳持续灼烧皮肉，窒息感、灼热感、恐惧感瞬间淹没心神。

身旁所有工友目睹这惊魂一幕，全都吓得脸色煞白、惊慌失措，没人敢迟疑半秒，立刻火速停下所有活计，第一时间将我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抵达医院时，我浑身乌黑、面目模糊，全身被坚硬沥青牢牢包裹，模样触目惊心。接诊的医生护士见状，全都当场愣住，满脸震惊。我彼时已然气息虚弱、说话含糊费力，只能强撑着残存的清醒，艰难诉说自身体感。起初只是浑身燥热滚烫，并无撕裂剧痛，片刻之后，全身皮肤慢慢泛起细密、钻心的刺痒灼痛，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医生初步检查过后，早已预判了最坏的结果。数百度工业沥青，自带极强高温腐蚀性与毒性，寻常肌肤只要沾染少许，都会立刻起泡、脱皮、溃烂、留疤，重度烫伤必不可免。我整个人被热油淋身、全面包裹，所有人都认定，我的脸面必定大面积溃烂起泡、皮肉损毁，难逃重度毁容，躯干也必然是大面积深度烫伤，后续留疤、受损、落下病根已是定局。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逐层缓慢剥离我身上凝固的沥青硬壳，每一步都万分谨慎，生怕撕扯受损的皮肉。可当厚重黑壳尽数褪去，在场所有医生护士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我整张面部仅仅是大面积通红发胀、皮下灼热充血，从头到尾没有起一个水泡，没有半点破皮、溃烂、灼烧创口。再仔细检查脖颈、前胸、后背、双臂所有被沥青泼洒的部位，周身皮肤皆是泛红灼热，唯独腹部零星冒出几颗细小水泡，再无任何重度烫伤痕迹。

满身淋透高温剧毒工业沥青，历经常人必死、必残、必毁容的致命浩劫，最终竟只伤及皮肤表层，几乎完好无损，堪称行医多年罕见的奇迹。

后续治疗极为简单，仅仅是涂抹普通烫伤药膏，静养数日便彻底痊愈，不留一道疤痕、不落半点病根、不损一寸肌肤，完完整整躲过了这场夺命毁身的大祸。

事后所有人都连连感叹，说我命格坚硬、福大命大，一身造化护体，冥冥之中自有天佑，才能在这场凶险至极的沥青浴火浩劫里死里逃生、绝境逢生。

劫后余生的我，彼时心中满是侥幸与庆幸。我暗自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熬过这场九死一生的磨难，往后的人生应当能褪去坎坷、远离灾祸，终于能安稳打拼、踏实挣钱，慢慢过上顺遂安稳的日子。

可世事无常、祸福难测，命运从来不肯轻易予人安稳。

这场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沥青烫伤劫难，尚且未满半个月，我伤口未愈、身心未平、惊魂未定，依旧身在异乡埋头打拼之时，一通猝不及防的老家噩耗骤然传来——父亲骤然离世。

那一刻，我瞬间僵在原地，满心侥幸、满心期盼尽数崩塌。

我背井离乡、千里奔波，在外吃苦受累、历经生死劫难，拼尽全力打拼谋生，心中最大的念想，便是多挣些钱、站稳脚跟，日后好好孝顺父母、弥补半生亏欠。可造化弄人、天意难违，我历经生死、九死一生归来，却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连最后一句道别、最后一次尽孝的机会，都被命运无情剥夺。

身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刚刚从鬼门关挣脱，身心俱疲、伤痕未愈，却骤然遭遇至亲永别、天人永隔。这份突如其来的离别、这份终生难补的亏欠、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狠狠扎进心底，从此扎根不散，化作我余生永远无法释怀、无法抹平、无解无终的执念与沉痛。

半生风雨，一场浴火劫生，看似是天赐生机，实则是命运又一次无声碾碎我的期盼。劫后无福，只剩余生无尽的遗憾、愧疚与孤身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