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暮色彻底铺开,山野间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劳作的燥热。
农庄内外安安静静,值守的人手各司其职,田地里青苗摇曳起伏,满是踏实鲜活的烟火气。
槐树下的小泥炉炭火温软,山泉煮的茶汤咕嘟轻沸,温润的茶香慢慢漫开,萦绕在桌椅之间。
春桃备好的糖渍陈皮、炒南瓜子摆在木桌一侧,都是平日里农庄自制的清淡小食,没有府邸精致珍馐的华贵,却胜在干净朴素、入口清甜,最适合暮色闲坐闲谈。
乔文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粗瓷茶盏,神色恬淡从容。
方才一番关于农事、女子自立的言论,随心而发,坦荡直白,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无半点故作高深。
欧阳文靖静坐对面,眸色沉静深邃,心底的震动久久未曾平息。
他微服体察民间数年,走遍大靖山河郡县,见过无数官吏乡绅、文人儒士。
朝堂之上,百官日日高谈圣贤之道、空谈治国大略,言辞华丽、理论堆砌,可落到实处的对策寥寥无几,大多皆是纸上谈兵。
反观眼前不过十四芳华的世家少女,身居乡野农庄,不涉朝堂权争,却能一眼看透民生根本,字字贴合实际、句句可行落地。
短暂沉默后,欧阳文靖抬手轻抿热茶,顺势接话,装作寻常游历布衣的模样,继续从容闲谈民间现状。
“姑娘所言句句真切,只是我一路游历所见,大靖百姓大多度日艰难。”
“年年官府劝农、岁岁减税安民,可乡间依旧贫瘠,农人终年劳苦,依旧填不饱肚子,不知症结究竟卡在何处?”
他语气带着几分游历之人的困惑与感慨,看似随口问询,实则是想再多听几分她独到的见解。
乔文昭没有思索迟疑,张口便答,言语通俗直白,人人都能听懂,没有半分晦涩书卷气。
“症结从来不在百姓懒惰,而在世道固步自封、法度僵化不变。”
她放下茶盏,缓缓细数当下实打实的弊病,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第一便是税赋严苛。层层赋税叠加,官府明面减税,地方胥吏暗中盘剥,农人秋收之后,大半收成悉数上缴,到手寥寥无几。”
“辛苦一年,堪堪糊口,根本没有余粮存蓄,年年循环,越耕越穷。”
“第二便是固步守旧。朝野上下墨守成规,尊古不革新,凡事只求遵循旧例,不愿变通改进。”
“农法、税制、商路,数十年一成不变,可天时地利岁岁不同,旧法早已适配不上当下民生。”
“第三便是农法陈旧。民间农人代代沿用老法子,不懂优选良种、改良地力、轮作休耕,只知一味耕种索取。土地越种越薄,种苗一代比一代孱弱,收成自然一年不如一年。”
“最后便是流通闭塞。重农抑商枷锁太重,乡间粮菜、桑麻、果蔬,明明物产充足,却无法顺畅入市流通。”
“百姓守着满地物产换不来银钱,市井无货、商户难做,民间自然没有活水生机。”
四点弊病,层层递进,戳中了大靖王朝多年无人敢直言、无人能看透的民生积弊。
欧阳文靖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心底波澜翻涌。
这些问题,是他身居帝位、日夜忧心却始终难以彻底破解的朝堂难题。
满朝文武数百官员,无人能这般条理清晰、直白落地的剖析根源,反倒被一位深宅少女,寥寥数语点得明明白白。
他压下心底震动,故作寻常追问:“依姑娘之见,这般积弊多年的局面,还有挽回富民的法子吗?”
“自然有,而且法子从不难,贵在落地和坚持。”
乔文昭语气平和,缓缓道出一套简单却实打实可行的富民思路,没有空泛大话,全是贴合民间的实操对策。
“想要富民安农,首重良种与地力。”
“官府牵头优选粮种,筛选耐旱耐涝、高产稳收的种苗,普及乡间,从根源提升粮食产量。”
“再教农人养地改土、轮作休耕、合理密植,盘活千万亩荒地薄田。”
“其次便是轻徭薄赋,严查地方盘剥。”
“朝廷减税不够,更要卡死底层胥吏的贪腐渠道,让实惠真正落到农人手中,让百姓劳作有盈余、秋收有存粮。”
“最后便是放开市井流通,放宽商路桎梏。”
“农产得以入市、物产得以流通,百姓种得出、卖得掉、赚得稳,手里有余银、仓里有余粮,不用年年苦熬度日,民生自然渐渐富足。”
“农固本,商活流,变通求生,方能富民安邦。”
短短一席话,句句落地可行,一套完整的富民体系,朴素却精准。
欧阳文靖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朝堂百官引经据典、长篇大论的治国策论,尚且不及她这几句民间真知来得真切、实用。
他此刻彻底明白,眼前少女的眼界心智、治世才干,早已远超世间无数饱学之士、朝堂重臣。
她被困于世家内宅、囿于一方农庄,实在是太过埋没可惜。
暮色越来越浓,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树下茶香依旧清淡,桌上零嘴还剩大半,两人依旧不紧不慢闲谈,没有尊卑隔阂,只有知己般的从容松弛。
春桃站在一旁静静侍立,偶尔添茶续水,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小姐懂得格外多,不管是种地还是过日子,都比旁人通透百倍。
就在氛围安然闲适、闲谈渐入佳境之时,山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下人高声传报的呼喊,打破了农庄的宁静。
“四小姐!府中有令!三房夫人传唤,命您即刻回府!不得拖延!”
来人是三房专属的跑腿小厮,神色匆匆,语气强硬,完全不似寻常传报的恭敬模样,带着几分刻意的施压与怠慢。
乔文昭眉眼微敛,心底瞬间通透。
无事不传唤,传唤必有是非。
她久居郊外农庄,盘活荒地、收成渐丰,早已惹得旁支眼红。
三房此刻突然强硬传唤,定然是又想拿规矩说事,借机拿捏她、找她的麻烦。
欧阳文靖眸色微沉,瞬间捕捉到其中的门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看向身前的少女。
府中传唤急迫、来意不善,乔文昭心知肚明,一场针对她的规矩拿捏、名利算计,已然在乔府内宅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