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沈婉月
雁门关的晨风,裹着未散的血腥气与焦木味,从帐帘缝隙里悄悄钻进来。
沈婉莹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她愣怔一瞬,随即察觉到腰间一道沉实的力道。
萧墨寒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外头隐隐传来兵士走动、低声交谈的声响,是将士们起身操练的动静。
她侧头瞥了眼帐帘缝隙透入的光影,心下估算,时辰只怕已过卯时。
她轻轻动了动身子,想挪开腰间那只手。
“别动。”
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沈婉莹回头,对上萧墨寒半阖的眼眸。
“醒了?”她压低声音,“卯时都过了。”
“知道。”萧墨寒眼皮都没抬,手臂往回拢了拢,把她往怀里带得更紧,“难得睡个安稳觉,再躺会儿。”
沈婉莹忍不住轻笑一声。
堂堂镇守边关的主帅,赖床竟赖得这般理直气壮。
“外头多少人等着听你号令……”
“让他们等。”萧墨寒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难得不用半夜起身,多歇一刻是一刻。”
沈婉莹想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只得作罢。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暖得人愈发犯困。
“你倒是睡得踏实,”她偏头看他,“眼下的青黑,比我还重。”
萧墨寒睁开眼,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淡青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不舍触碰。
“你也一样。”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昨夜守着伤兵营忙活一整夜,何必逞强。”
“那不叫逞强。”沈婉莹没有躲开他的触碰,语气平静,“那是我分内之事。”
“周医匠说,那几个重伤员……”
“婉莹。”萧墨寒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打断他,“今日全军休整,不许提伤兵营的事。”
沈婉莹一噎,白了他一眼。
他松开手,坐起身,顺手将帐帘掀开一条缝隙。
晨光瞬间涌进来,晃得人微微眯眼,外头的操练声更清晰了,夹杂着马蹄声与兵器碰撞的脆响。
萧墨寒回头看向她:“洗漱完一起用早饭,吃完你想去伤兵营,我不拦着。”
说罢,便掀帘走了出去。
翠竹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秋霜,手里捧着干净的衣裳与帕子,冬雪则在帐外值守,没有进来。
“小姐醒了?”翠竹将铜盆放在木架上,拧干温热的帕子递过去,“奴婢让秋霜去后厨盯着粥和小菜了,一会儿就送过来。”
沈婉莹擦了把脸,精神清爽了不少:“将军去哪了?”
“将军在外头梳洗,说稍后要去中军帐议事。”秋霜捧着衣裳上前,一边帮她更衣,一边轻声回话,“周医匠那边派人来问,说重伤的几人今早醒了一两个,气色比昨日好了太多,想请夫人得空过去看看。”
沈婉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醒了?”
“是,说是后半夜忽然就有了起色,周医匠都觉得诧异。”秋霜抿嘴轻笑,“想来是老天庇佑,将士们吉人天相。”
沈婉莹没有接话。
灵泉水的药效,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这几日她巡查伤兵营时,总会“顺道”在熬药的陶罐旁站一会儿,旁人只当她体恤伤员,绝不会多想。
“对了,二小姐那边也醒了。”翠竹压低声音,“看守的士兵来报,说天没亮就醒了,一直没再睡,帐里哭了好几回。”
沈婉莹系着腰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知道了。”
早饭摆在后帐的小案上,一碗清粥、几碟爽口小菜,简单却热气腾腾。
沈婉莹独自用过早饭,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戴上帷帽,迈步出了营帐。
秋霜跟在身后,手里提着药箱。
“先不去伤兵营。”沈婉莹轻声吩咐,“去二小姐那里看看。”
秋霜愣了一下,旋即应声:“是。”
翠竹和冬雪留在帐中收拾东西,没有随行。
沈婉莹抵达时,看守帐篷的士兵连忙行礼让路。
她掀开帐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不大,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案、一把木椅。
沈婉月坐在床沿上,头发散乱,衣裙皱巴巴的,眼眶红肿不堪,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沈婉莹,沈婉月的脸色几番变幻——先是惊愕,随即窘迫,最后强装镇定,下意识抬手梳理散乱的鬓发,却越理越乱。
“大、大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你怎么来了?”
沈婉莹在木椅上坐下,摘下帷帽,露出整张清冷的面容。
“婉月,好久不见。”
沈婉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何尝不想端起嫡女架子,从小到大,她最怕在沈婉莹面前丢了体面。
明明同为嫡女,凭什么自己处处都矮她一头?
可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头发乱糟糟,衣裙满是褶皱,眼睛肿得像核桃,任谁看都是一副落魄凄惨的样子。
她想摆出侯府嫡女的架势,可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我……你、你怎么能进来?”
“走进来的。”沈婉莹语气平淡,“外头有人看守,你出不去,我却能进来。”
沈婉月紧紧攥住衣角,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婉莹静静打量着她。
沈婉月五官本就生得不差,只是此刻狼狈至极,眼眶红肿,面色蜡黄,嘴角还起了一圈干皮,显然是哭了许久,不曾饮水。
帐内一片沉默,气氛压抑。
沈婉月率先撑不住,声音颤抖着开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要看笑话,早就来看了,不差这一回。”沈婉莹靠在椅背上,语气淡然,“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沈婉月猛地抬头,声音陡然尖锐,“我现在什么样子,你不都看得清清楚楚!公公被抓,婆婆伏法,我嫁入定安侯府这才多久,就成了……成了叛臣之妇!”
她说不下去,捂住脸,再次失声痛哭。
沈婉莹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哭。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才缓缓开口:“你婆婆通敌叛国,已然伏法。你公公叛国投敌,被生擒归案。你是世子夫人,如今便是叛臣家眷,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沈婉月的哭声骤然一顿,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翻涌着委屈与不甘:“我选的?当初谁问过我的意愿?我当真想嫁入定安侯府吗?”
“那你当初为何要嫁?”
“我……”沈婉月语塞,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母亲和定安侯夫人早就商定好的,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就欢欢喜喜地嫁了?”
沈婉月顿时无言以对。
沈婉莹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你出嫁之时,可曾有半分不愿?如今出了事,便把责任全都推到母亲身上,早干什么去了?”
“我能怎么办!”沈婉月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哭腔,“我是沈家的女儿,婚姻大事本就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难道还能自己做主不成?”
“所以你听话地嫁了,没错。”沈婉莹微微点头,“可如今定安侯府倒了,世子也脱不了干系,你作为世子夫人,自然要受牵连。这就是因果循环,没什么好抱怨的。”
沈婉月瞪着她,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满心委屈,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婉莹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定安侯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侯夫人罪责加身,人证物证俱全;她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如今一损俱损,谁也无法辩驳。
“大姐,我该怎么办……”沈婉月的声音彻底软了下去,肩膀不住颤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婉莹沉默片刻,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缓缓开口:“你是沈家的女儿,无论何时,都别丢了沈家的脸面。”
说罢,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帷帽,准备离去。
“大姐!”沈婉月猛地扑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泣不成声,“大姐,你别走,你帮帮我,我求你了!”
沈婉莹低头,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沈婉月的手指在不停发抖,指甲抠得极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过去在镇北侯府的过往,沈婉月总跟在她身后,明里暗里与她较劲,那些小伎俩、小绊子,如今却是格外的清晰,但是在心里也起不了一点浪花。
王氏心思阴毒,可沈婉月不过是愚笨,连使坏都做不利索,被她三言两语化解,反倒落得个小家子气的名声。
说到底,沈婉月也不过是被王氏推出去的一枚棋子。
“你要我如何帮你?”沈婉莹语气平静,“替你向圣上求情?还是替你赎了定安侯府的罪责?定安侯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圣上自有决断。我只是边关将军的夫人,能做什么?”
沈婉月顿时愣住,满脸茫然。
“我本可以对你置之不理。”沈婉莹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语气淡然,“但你姓沈,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只要沈家还在,你就依旧是镇北侯府的二小姐。离开这里,往后没人会追问你过往的经历。至于定安侯府,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与你无关。”
沈婉月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滑落,却忘了哭泣。
沈婉莹收回手,转身掀开帐帘,径直走了出去。
外头日光正好,驱散了帐内的压抑与阴冷。
翠竹不知何时来了,远远站在帐篷外等候,见沈婉莹出来,连忙迎上前:“小姐。”
沈婉莹脚步不停:“走,去伤兵营。”
翠竹跟在她身侧,小声问道:“二小姐怎么样了?”
“哭了一场。”沈婉莹顿了顿,淡淡开口,“总算还有点侯府小姐的样子。”
翠竹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多问。
伤兵营的帐篷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苦涩气息。
周医匠正在给一名伤员换药,见沈婉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夫人来了。”
“躺着吧,不必多礼。”沈婉莹走上前,看了眼伤员的气色,“昨夜醒过来的那个,在哪?”
“在隔壁帐中躺着,精神头好了不少,还吵着要吃肉呢。”周医匠满脸诧异,啧啧称奇,“说来也怪,昨日还凶险万分,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今早竟彻底缓过来了,我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恢复得如此快的伤势。”
沈婉莹微微颔首:“能进食便是好事,让后厨熬些清粥送过来,清淡养胃。”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她在伤兵营里逐一巡查,查看了几个重伤员的状况。灵泉水药效显著,原本性命垂危的几人,全都稳住了病情,有的甚至已经能坐起来喝粥。
秋霜在一旁递上药箱,沈婉莹帮着周医匠换药、包扎,手法利落娴熟。周医匠看着,忍不住赞叹:“夫人的医术手法,越发精湛了。”
“不过是跟着学了些皮毛。”沈婉莹淡淡回应。
傍晚时分,萧墨寒回到后帐。
他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满脸疲惫,进帐后先灌下一盏凉茶。
“战俘都安置得差不多了。”他抹了把嘴角,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北狄此番损失惨重,三五个月内绝对缓不过来,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沈婉莹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封拆开的信件,正静静阅览。
“是刘嬷嬷从京城送来的信。”她头也不抬,轻声说道,“信上说,京里有了些动静。”
萧墨寒一边卸甲,一边问道:“什么动静?”
“方嬷嬷把将军府的田庄、铺面彻底盘查了一遍,发现有几处进项账目对不上。”沈婉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我那位婆婆,怕是在暗中转移家产。”
萧墨寒卸甲的动作顿了顿,嗤笑一声:“她倒是沉得住气,也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以为你远在边关,无暇顾及京中之事。”沈婉莹将信放进木匣,“刘嬷嬷来信问,要不要出手阻拦。”
“你打算如何做?”
“先按兵不动。”沈婉莹抬起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清冷,“让她尽情折腾,等她把一切都打理妥当,咱们再一起清算。”
萧墨寒卸完甲胄,走到她身边,没有坐到对面,而是直接挨着她坐下,肩膀紧紧靠着她的肩。
“都听你的。”
沈婉莹被他靠得微微歪了一下身子:“刚卸了甲胄,一身尘土,别往我身上蹭。”
“都已经蹭到了,再蹭会儿也无妨。”他没有挪开,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腰侧,“京中的权谋之事我不懂,你全权做主就好,我百分百放心。”
沈婉莹没有推开他,侧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你倒放心让我随意折腾。”
“我自然放心。”萧墨寒闭上眼,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对付旁人的时候,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我反倒心疼那些被你算计的人。”
沈婉莹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笑了。
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帐帘透入的光影,染上了昏黄的暖意。
冬雪端着饭菜走进来,翠竹和秋霜帮忙摆好碗筷,三人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墨寒睁开眼,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今日去看沈婉月了?”
“嗯。”
“她怎么样?”
沈婉莹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开口:“还能怎样,哭了一场,心境比昨日通透了些。”
萧墨寒没有再多问,低头默默吃饭。
两人安静地用了会儿饭,沈婉莹忽然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打了一天仗,难不成就靠喝凉茶充饥?”
萧墨寒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你还惦记我有没有吃饭?”
“废话。”沈婉莹自顾自吃着菜,语气自然,“你不吃饭,哪有力气镇守边关?你没力气打仗,我辛辛苦苦救回那些伤兵,岂不是白费功夫?”
萧墨寒低笑一声,端起碗,把碗里的肉吃得干干净净。
“你若是累了,今晚就早些歇息。”他说话时没有看她,语气却不自觉软了几分。
“你比我更累。”沈婉莹放下筷子,看着他,“赶紧吃完饭,去歇息,我也睡了。”
萧墨寒轻声应下,快速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
帐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帐壁上,挨得极近,暖意融融。
这一夜,沈婉莹睡得格外沉。
萧墨寒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搭在她腰上,呼吸温热而平稳。
她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踏实又安心。
梦里没有硝烟杀伐,没有阴谋算计,只有边关温柔的晚风,和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时,那一点细微的痒意。
明日还有诸多琐事等着处理,但今夜,只管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