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师叔。”
一名筑基后期青年快步迎上,
“宗主已在殿中等候,方长老也在。”
“知道了。”
苏寒烟径直向大殿行去。
沿途弟子纷纷侧身让路,目光忍不住在林洛身上打转。
筑基中期被苏师叔亲自带上山、亲自引见宗主,这排场,玄青宗内门史上没有过。
林洛面色平静,心中飞速转动。
方才落在广场时,他已把周遭看了个遍。
聚灵阵覆盖百丈,灵气浓度是落仙谷和青阳门的十倍不止;来往弟子寥寥十数人,却个个精气神饱满,最低也是筑基初期;山门禁制重重,凭玄青宗元婴修士坐镇的名头,估摸着元婴修士来了都能挡下。
玄青宗的底蕴比预想更深。
在他有足够实力自保之前,正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庇护所。
元婴老祖萧问山闭关不出,掌门莫金戈金丹后期,六名金丹中期长老坐镇,另有一位长年闭关冲击元婴的金丹后期巅峰修士,十几名金丹初期驻守门下各大城池。
这些是他入城后一路打听,再对照碎星城旧事捋出来的。
天元宗与玄青宗积怨已久,明争暗斗不断,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苏寒烟一直在护他,缘由他不明白,疑惑暂时压在心底,当务之急,是应对殿中那位莫掌门。
二人来到一道台阶前,苏寒烟拾级而上,林洛紧随其后。
殿门两侧青铜门环上雕着宗徽,一朵九瓣青莲,花瓣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符文,灵光流转,隐隐有大道之音传出。
殿门无声开启,殿内比想象中更开阔。
穹顶高逾十丈,绘满天星斗图,星辰以灵砂点缀,幽暗中闪着微光。
正中央青玉地面纹路玄奥,灵气沿纹路缓缓流淌,发出低沉嗡鸣。
阵法正中立着一座紫玉祖师牌位,上书“玄青开派祖师萧玄卿”八个古篆,字迹苍劲,透着岁月的厚重。
牌位前站着三人。
居中者玄色长袍,袍角绣金线云纹,气度沉稳如山,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方正,双目开合间精光隐现,正是掌门莫金戈。
左侧一对中年夫妇。
男子瘦削清癯,眼眸狭长阴鸷,冷冷盯着进门的林洛;女子容貌端庄,嘴角挂微笑,林洛撇了一眼,感觉浑身不自在。
张令泉、余婉玲,金丹中期长老,睚眦必报,因多年积怨,素来与苏寒烟不对付。
右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和蔼,气息内敛,是掌管弟子入籍的方长老。
“寒烟,回来了。”
莫金戈声音浑厚,在大殿中回荡。
苏寒烟颔首:“师兄。”这声师兄让林洛心中一动。
两人师可能出同门,关系匪浅。
玄青宗的内部权力格局,有点微妙。
莫金戈的目光转向林洛,上下打量。
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像能把人从头到脚都看透。
林洛垂手而立,任他打量,面色坦然。
“你便是林洛?”
“晚辈林洛,见过莫掌门。”
“碎星城的谢长风师弟,提起过你。”
莫金戈淡淡一笑,
“说你从炽渊秘境活着出来了。炽渊开启数千年以来,全身而退的筑基中期,屈指可数。”
张令泉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余婉玲嘴角的笑意也忽然消失。
这几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清楚。
秘境凶险,假丹修士进去都要小心,一个筑基中期能活着出来,要么运气逆天,要么,藏着不为人知的手段。
林洛心中一凛。
谢长风竟与莫金戈提过自己。
他在碎星城的行踪,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侥幸而已,”
“晚辈并未深入,只在秘境外围捡了些灵草,早早就找了坑了起来,才侥幸熬到秘境结束。”
“哦?”
莫金戈不置可否,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这话他自然不会信。
能从炽渊活着出来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不过他不点破,他看重的是另一件事。
“天元宗的人,最近在临海西南各大金丹城池活动频繁。”
莫金戈随口道,像谈论日常琐事,
“传闻是几年前他们少主李云天在碎星山脉失踪,连元婴老祖都惊动了。”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张令泉的目光霎时锐利,像两把刀子刮在林洛脸上。
余婉玲也收起假笑,眼神闪烁不定。
苏寒烟面色如常,眼皮都没抬。
林洛抬头直视莫金戈的眼睛:“晚辈在碎星城时也有所耳闻。当年也曾在碎星山脉历练,晚辈修为低微,只敢在边缘猎些最低级的妖兽。”
“嗯,有自知之明,很好。”
莫金戈点头,话锋一转,
“林洛,你可愿入我玄青宗?”
没有任何铺垫。
“掌门师兄,且慢。”
张令泉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带着质疑,
“此人来历不明,底细不清。虽然从炽渊秘境活着出来了,可秘境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况且……”
他顿了顿,狭长眼眸在林洛身上扫了一圈,语带深意,
“天元宗正满世界查他们少主的失踪,这时贸然收留一个从碎星山脉出来的人,恐怕不妥。”
余婉玲柔声附和:“是啊掌门师兄,我玄青宗收弟子历来规矩森严,非出身清白、立下大功者不得入内门。这位林道友两条都不沾边,凭何入门?”
夫妇一唱一和。
林洛面色不变,心中了然。
他们和苏寒烟有旧怨,苏寒烟要护的人,他们便要阻拦。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苏寒烟开口。
“他出生于落仙谷。”
她声音清冷,
“落仙谷在我玄青宗辖下数百年,如期纳贡,从未间断。他既从落仙谷出来,便与玄青宗有渊源。”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夫妇二人的脸:“张师兄张师姐,莫非连辖下门派的弟子都要拒之门外?”
落仙谷是玄青宗辖下门派?
林洛在原身记忆里一翻,果然有这层渊源。
张令泉面色一僵。
莫金戈捋须接过话头,从容不迫:“寒烟说得在理。辖下筑基门派弟子入宗,历来有之。三百年前的陈长老,五百年前的周长老,哪个不是这么提拔上来的?”
他看向林洛,多了几分欣赏:“能从炽渊全身而退的筑基中期,放眼整个临海西南,千年难遇。如此人才不收,岂不让人笑话我玄青宗识人不明?”
入宗的事,定了调子。
张令泉夫妇对视,俱见不甘,却不好再驳。
话说到这份上,再拦就是与掌门对着干。
林洛心中早有计较。
天元宗的仇太大,他需要足够大的靠山,玄青宗是最好的选择,莫金戈亲口相邀更是难得。
可他没有立刻答应。
“晚辈区区筑基中期,修为浅薄,不知莫掌门为何垂青?”语气坦诚。
莫金戈看了苏寒烟一眼,笑道:“寒烟甚少开口荐人。她既带你上山,自有她的道理。我做师兄的,信她的眼光。”
人情卖给了苏寒烟,姿态做给了张氏夫妇。
果然,两人脸色又沉了几分。
“晚辈愿意。”
林洛不再犹豫,躬身行礼。
“寒烟,你意下如何?”
“可。”一个字,干脆利落。
余婉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在张令泉阴冷的目光示意下,把话咽了回去。
“好。”莫金戈朗声一笑,“择日不如撞日,趁大家都在,今日便把此事办了。方长老,准备拜师礼。”
方长老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牌,显然早有准备。
林洛有些意外,但正合他意。
方长老将玉牌悬于祖师牌位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大殿阵法骤亮。
青玉地面纹路如活过来一般,灵气奔涌,声如雷鸣。
祖师牌位紫光冲天,与穹顶星斗图交相辉映,整座大殿笼在淡金灵光中。
那光芒不刺眼,却浩瀚如历代祖师意志降临。
“林洛,上前。”
林洛深吸一口气,踏入阵法中央。
灵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股温热力量自头顶灌入,沿经脉流转全身,最终汇入丹田,与自身灵力融为一体。
灵光灌顶,洗髓伐骨,同时种下宗门印记。
搁在前世,这就是入职体检加签合同一条龙,还附赠一次免费理疗。
横竖不亏。
“此为身份玉牌,内蕴宗门阵纹,持之可自由出入山门禁制。”
方长老将玉牌递到他手中,
“滴入精血,阵法验明,从此你便是我玄青宗内门弟子。”
林洛咬破指尖,鲜血落在玉牌上瞬间被吸收,与他的气息产生共鸣。
“拜祖师。”
他转身面向牌位,双膝跪地,三拜九叩。
每叩一首,地面阵法便亮起一道光芒,像在回应。
以精血和誓言与宗门气运相连,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礼成。”
灵光散去,阵法恢复平静。
林洛起身,只觉灵力运转比先前圆融了几分,那是灌顶带来的好处。
“寒烟,这个弟子由你亲自教导。寒烟阁旁的洞府,拨给他用。”
苏寒烟淡淡颔首。
张令泉冷笑:“掌门师兄,苏师妹事务繁忙,哪有空教弟子?不如让钦文代劳,他金丹初期,教个筑基中期绰绰有余。”
“不必。”
苏寒烟声音清冷如霜,
“我的弟子,我自己教。”
八个字,没有商量余地。
张令泉面色一僵,苏寒烟字字在理,他不好再开口。
余婉玲忙打圆场,端起茶盏递向林洛:“林师侄,喝了这杯敬师茶,从此便是自家人。”
林洛接过,恭敬递到苏寒烟面前:“师尊,请。”
苏寒烟垂眸看他一眼,接过一饮而尽。
茶盏放回的瞬间,她袖中滑出一物,落入他掌心。
一枚玉简。
温润微凉,简身一道浅浅霜纹,像被人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拿去。”两个字出口后她转身出殿,白色衣袂在灵光余晖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
林洛握紧玉简,躬身相送。
他不问里面是什么,她也不会主动解释。
师徒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看着这一幕,莫金戈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若有所思。
张令泉夫妇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看。
莫金戈淡淡一笑,旋即神情沉了下来,双目微眯,若有若无地扫过张令泉夫妇。
“有些话,我要再重复一遍。宗门内部的琐事,我不想也不会多管。但绝不允许有人把外人牵扯进来,尤其是天元宗。这也是老祖的一贯原则。”
“是,掌门!”
苏寒烟与张令泉夫妇同时敛去神色,肃然拱手。
是表态,也是警告。
从今日起,林洛与天元宗的恩怨,便是玄青宗的事。
殿外天色向晚,山风穿门,带来远处松林的低吟。
林洛将玉简收入怀中,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像一团未燃的火,静躺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