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领在营帐里熬了一整夜。
案上的舆图被他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了毛边。几路斥候传回的信息摊在面前——没有发现大规模匈奴部众的踪迹，没有发现粮草囤积的迹象，甚至连像样的牧民聚落都没有。河套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终于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准备合眼歇上一会儿。
然而眼皮尚未阖拢，帐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领猛地睁开眼。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亲兵掀帘而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将军，郭将军……不在营帐了！”
高领握着案角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不在营帐了？什么意思？”
“郭将军昨夜从东竭道带来的精锐中抽调了一队人马，趁夜脱离大部队，已经出发了。留下的亲兵说，郭将军发现了敌军踪迹，来不及通知中军，先行追击……”
“放屁！”
高领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应声翻倒，墨汁洇开在舆图上，像一片迅速扩散的阴影。
“几路斥候奔波数日，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摸到，他郭全义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亲兵被他的怒气骇得后退半步，声音怯了几分：“那……将军，我们怎么办？”
高领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张被墨迹污染的舆图，呼吸渐渐沉了下去。郭全义带走的是东竭道最精锐的骑兵——那是整个大军的尖刀。而现在，这把尖刀被一个刚愎自用的主帅，在没有情报支撑、没有攻击重点、粮草尚且存疑的情况下，捅进了茫茫河套。
历史上，这样的举动只有一个结局。
而高领手上，握着朝廷的十万大军。其中大半是京营精锐——一旦折在这里，连京城的防务都将出现裂痕。
他完全可以不管郭全义。那人一意孤行，咎由自取。若能借此摆脱这个包袱，他甚至应该庆幸。
但他不能。
因为郭全义不单是名义上的主帅，他还是郭全忠的弟弟。
他闭上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主帅既已出动，我们不能无动于衷。但大军全速追赶，容易脱节，也容易中伏。”
他回到案前，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进军路线，声音低沉而坚定：
“让副将接管中军，率主力按预定方向推进，不必激进。我亲自带领京西大营的精锐，去接应主帅。”
“将军！”亲兵急了，“您和郭将军都带着精锐脱离大军深入河套，万一……”
“万一什么？”高领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坐视郭全义送死，然后带着十万大军灰溜溜撤回东竭道，向陛下禀报‘主帅阵亡，末将独全’？”
亲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领苦笑了一声：“大军全部压上去，一旦有诈，才是真的完了。接应的人必须能准确判断局势——除了我，其他人，我不放心。”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墨迹玷污的舆图，转身走出营帐。
晨曦微露，河套的旷野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在风中消散。
……
京城，相府。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夜。
叶飞扬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拿起一本，翻上几页，放下；再拿起另一本，再看几页，再放下。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这样不停地翻阅，能给他的焦虑找到一个出口。
叶听已经续了三遍茶水。每一次推门进去，叶飞扬都是同一个姿势，连头都不曾抬过。他甚至亲眼看见，叶飞扬端起空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空气，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继续翻卷宗。
叶听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溜去找了沐柳。
当沐柳推开书房的门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她很快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从墙边拉了一把椅子，挨着叶飞扬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叶飞扬鼻翼微动，嗅到了一缕熟悉的幽香——那是沐柳随身香囊的气息。他猛地回过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娘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表演杂技的时候。”沐柳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手里的卷宗轻轻按下，“卷宗拿了又放，放了又拿，这是什么新的功夫？说吧，发现什么了？”
叶飞扬沉默下来。
沐柳也不催他，只是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耐心，有笃定，还有一种“你瞒不过我”的了然。
终于，叶飞扬开口了：“还是二皇子刺杀那桩案子。”
沐柳心里微微一紧：“那个案子……又怎么了？”
“以前是我太心急了。”叶飞扬的目光重新落到卷宗上，语气却比方才沉了许多，“现在看来，这个案子疑点远比我想象的多。”
他拿起一份卷宗，却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二皇子配合那些刺客演了一场刺杀大戏，目的是为了让张二狗做实太子。可是——从头到尾，张二狗在被我们揭穿之前，从来没有指控过太子一句。”
沐柳一怔。
“这不合情理。”叶飞扬继续说，“如果这个组织的目的是扳倒太子，那张二狗哪怕只是抛出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足以让太子陷入被动。但他们没有。张二狗什么都没说。”
他放下那份卷宗，又拿起另一份：“还有。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江南豪强灭门惨案也是这个组织的手笔。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要将现场伪装成佃户抗租？如果他们真的是反冷朝的逆党，不应该将朝廷的苛政、豪强的压迫公之于众，以此煽动民心吗？为什么反而要替朝廷遮掩？”
沐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叶飞扬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指向案角那一摞卷宗，声音越来越快：“这里还有好几桩案子——官员致仕还乡，路上遭遇意外。有的是遇上劫匪，可那些官员身上根本没什么银两，当地也从未有过如此凶悍的匪患；有的是马车失控坠崖，可勘验记录的路线根本对不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如果这些，都是同一个组织所为——那他们为什么专挑离开庙堂的官员下手？为什么不杀当朝的要员？”
沐柳的呼吸微微凝滞。她看着叶飞扬，发现他的眼底有一种她很少见过的神色——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边缘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叶飞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飞扬抬起头，与她对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娘子，如果——”
他顿了一下，仿佛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却又不得不将它说出口：
“他们，根本就不想……反冷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