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笔搁下,笔帽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赵晴先一步踩住了,抬脚时笔帽面上多了一道泥印。他把泥印擦了擦,扣回笔上,搁在铁盒旁边。铁盒里的粉笔头被笔压了一下,碎了两粒掉在案板上。赵晴说了句"玄冰道人要净化你",李超没应声,把碗里剩的半口豆浆喝完,碗底豆渣拿指头蘸了抿进嘴里,碗摞进铁皮桶,桶里洗碗水面的油花震散了又聚。
这时候寨主还坐在长凳上,裤裆那块湿印子又深了一截。身后瘦小汉子鼻头泛潮,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李超端起铁皮桶泼到巷口墙根,洗碗水冲开青苔上的薄泥,露出底下的绿。走回来时桶底磕地,每两步一声,桶沿挂着片干菜叶,卷了边。
他搁下桶,低头看案板上周平安留下的那沓纸,第一页角的油印干了,发棕,聚了一圈深色边。他伸手翻页,想找光缆走向图,纸角粘了一下案板上的油,翘起来。远处响了声。
声从东边来,闷,像铁锅扣地被人砸了一锤,余音拖两息,尾巴变尖,尖得像碎冰碴从高处倾下来。李超手指停在纸角没动。寨主站起来,膝盖弯了三次才直,裤裆湿印子正对案板。瘦小汉子跟着站,膝盖碰了长凳腿,铁丝绑的木棍晃了晃。第三排年纪大的没站,仰着脸,嘴角淌涎水,挂到下巴尖滴在裤面上,裤面已经好几滴了,干的湿的叠一块。
李超把纸页收齐,角钉戳进纸孔,一页没对齐拽出来重戳。他拿起纸袋,袋底湿了,凳面水印透了纸板芯,鼓成一个软包。他拎着纸袋往巷外走,赵晴跟后面,回头看了寨主一眼,寨主还站着,裤裆湿印还在往外渗。
巷外街上没人。往东看,天边发青,青里透冷光,光铺在地面,砖缝水面上结了薄冰壳,冰壳透明,底下水一动就裂,裂缝炸开细碎噼啪声,密得像撒了碎瓷片。李超站住了,脚下青砖面每隔两步一片冰壳,越往东越厚,厚的已不透水纹,砖缝冻成白色硬条,表面起霜花,尖角朝上扎。
东边地平线垂下一道东西,像墙,但没砖缝没纹理,整块冰。冰面反光,光从内部透出来,青白色,搅着暗纹,暗纹在冰层里流,流得慢,像什么在呼吸。冰墙顶端融进天光,天光变铁灰,坠着细碎雪粒。雪粒落了,头一批落在李超肩上灰褂子补丁的密线脚上,积了一排白点。第二批落砖面,砖面白了,冰壳裂声被雪吸掉,只剩雪落布料的沙沙声。
沙沙声里夹了另一声,从冰墙方向传来,远但清,像什么东西被捏碎,脆响之后空气变重,压得耳膜往里陷。李超把纸袋夹腋下,抬手抹眉毛上的雪,雪化成水滴进眼眶,他眨了眼。赵晴在他身后三步远站着,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散了又凝。
东边冰墙面裂了道缝,从顶裂到底,底部冰碴往两边崩,碎冰溅地砸坑,坑底冒白气,气散开露出个人。那人站在裂口正中,脚下踩着几具冻硬尸体,尸体面上罩冰壳,五官还看得出,嘴张着,嘴里冰碴塞满牙缝。他穿黑袍,袍面没褶,像刚倒出模具,袍角搭冰面,接触处起了一圈白霜。他掌心里托着块黑东西,纯黑,像凝固的墨,但墨周围空气扭出细纹,纹路旋转着往里缩,像有东西在吸。
他抬眼看了下,那一眼过来,李超胸口被压了一下,不重,但凉,凉意从正中往两边散,散到肩膀,肩上雪粒瞬间冻在布料上没再化。脚底砖面咔嚓响了声,裂缝从鞋尖往前伸三寸,缝里冒黑冰碴。那人把黑晶举到齐眉,说了话,声音穿过四十里冻土,震开雪粒又聚拢,聚拢后雪粒变大了,有指甲盖大,落在袖口砸出小坑。
"李超的豆浆,是把灵力兑成水。让所有人都喝,灵力就平了,人就懒了。"他顿了下,黑晶翻面,背面有道细纹,从晶心往外爬,"我要做的,是把灵力变成血。能接住的血更浓,接不住的冻成冰,不配再流。"
他捏碎了黑晶。碎得极短,李超只见黑晶裂三块,三块裂九块,九块裂细末,细末炸开的瞬间起了一阵风,从东向西扑,扑过来路上所有东西变了颜色,绿变灰,灰变白,白变透明。树上叶子化成碎屑,碎屑未落地冻成硬片,砸地碎更细。地面水洼过风后成冰疙瘩,裂了缝冒白气,气升空凝成雪。李超面前冰墙又长高一截,仰头看不见顶,墙面上暗纹流速加快,快得像血管里东西在冲,暗纹过的位置冰面发黑,黑里透蓝,蓝得像冻住的火。赵晴拽了他胳膊肘,指甲掐进袖子棉布,压低声音说走。李超没动,看着东边冰面,冷光映眼里,瞳孔缩了又放大,眼白浮了层血丝。他把纸袋换到手里,袋底被浸软的纸板芯冻硬了,边角扎掌心。
转身往回走,脚下砖面碎了一小块,碎碴蹦鞋面,鞋面立刻结薄冰,冰往上爬到脚踝停住。走了七步,科学团队驻地铁皮房顶出现在巷口拐角。房顶落雪半指厚,房檐下窗户透黄光,光从窗缝挤出,冻成细冰棱。他推门,门轴冻住推了两下才开,门框边掉一圈冰屑落肩上没化。
屋里三个人,两个白大褂对着屏幕前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箱体缠着线圈,侧面接了一排仪表,箱顶竖了根天线,天线顶端结了霜。蹲地上那个正拧箱底一颗螺栓,扳手套在螺帽上,他手腕转了一半停住了。高的那个白大褂手按在箱体侧面一个红色旋钮上,旋钮边缘贴了张胶布,胶布上写"灵力增幅器——输出调节"。
屏幕在箱体右侧,屏幕上有波纹线,原本平的,平了十几秒,然后跳了。先小跳,幅度零到五,跳三下;然后大跳,五到十五,十五到五十,五十到一百,一百后数值栏开始滚,滚得快看不见个位数。高的拍了一下屏幕侧面,没拍住。矮的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凑到屏幕前看了两息,下唇绷得发白。
李超把纸袋搁桌上,桌面散着几根电线,线头裸铜丝,焊了锡点,锡点反光一闪一闪。他把纸袋推开,袋底在桌面蹭过留了条水印,水印立刻结霜。屏幕上的数值跳到显示上限99999,停住了,但底下波纹线还在抖,频率越来越高,连成一片粗黑带。黑带中间炸出个尖峰,顶破了顶格线,顶格线上闪出来一行红字。红字小,扎眼。
李超看清了那行字:"疑似高维能量干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