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叶青峰找到温见微的时候,是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他敲门。敲了三下。门开了。
温见微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很大的白T——和三年前她在温家跑下楼时穿的那件一样。头发散着,没扎。眼睛肿着,显然哭过了。
她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愤怒,没有表情。
"你来了。"她说。
声音轻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青峰站在门口。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右手虎口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暗红色的,沾在盒子上。
"我能进来吗?"他说。
温见微侧身。
他走进去。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他昨天寄给她的那个。旁边是两盒燕窝,温母落下的。
他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站哪儿。
温见微关上门。她靠在门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你说完了?"她问。
"……没说完。"
"那你继续说。"
叶青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瘦了很多的脸,看着她指关节上那些因为长期泡在水里而变红的痕迹。
"三年前。"他说。声音很哑,"我撕了那张支票。"
温见微的睫毛颤了一下。
"当着陆九渊的面。一片一片,撕了。扔进垃圾桶。"
"……"
"他后来给了我一个机会。去东南亚管一个渔场。三年。干好了分三成利润,干不好一分钱没有。我去了。"
"……"
"我断了一根手指。不是工伤。是我自己笨。铁链砸下来的时候我没躲开。我想躲,但我想到你还戴着那枚戒指,我就没躲。"
温见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赚了八百万。第一年亏了,第二年持平,第三年翻了四倍。我把每一分钱都投回去了。我没给自己留退路。因为我想——如果三年后我回不来,至少我试过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绒布盒子。打开。
戒指在里面。碎钻的,很小。
"你昨天摔在地上的那枚,我捡回来了。"他说,"但我又买了一枚新的。一样的。碎钻,很小。"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一模一样的,新的。
"两枚。"他看着她,"一枚是你摔的,一枚是我新买的。你选。"
温见微没动。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叶青峰。"她说。声音很平,"你以为你说了这些,我就会原谅你?"
"我没想让你原谅我。"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真相。"
"真相?"温见微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真相就是你收了五十万,演了一出戏,让我以为你为了钱出卖爱情。然后你去了东南亚,赚了钱,回来,寄给我戒指,写'门当户对'。这就是真相。"
"不是。"
"那是什么?"
叶青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他把它展开,递给她。
温见微没接。她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但能看清:
"但我还是想你。"
她的呼吸停了。
"这是背面那行字。"叶青峰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写了两张纸。一张正面,一张背面。叠在一起,装进信封。但我不确定——我到底把两张都装进去了,还是只装了一张。"
温见微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发抖。
"陆九渊说你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他说背面是空白的。"叶青峰看着她,"但我写了。我写了,然后我不确定你有没有看到。"
温见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一颗一颗的,是突然决堤的、止不住的。
她抓住那张纸。攥在掌心里,攥得骨节发白。
"你傻不傻……"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写了……你写了为什么不确定……你写了为什么不确认……"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看到了,会心软。怕你心软了,又回来找我。怕我配不上你。"
温见微哭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抹眼睛,抹不干净,眼泪糊了一脸。
"叶青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抖,"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你配不上我。"她说。
叶青峰的脸色变了。
"你配不上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因为你让我等了三年。因为你让我以为你不爱我了。因为你让我在咖啡店里擦杯子的时候,想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叶青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她这三年的眼泪。
"但是——"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也配不上你。"
叶青峰愣住了。
"我配不上你。"她说,"因为我妈说你穷的时候,我犹豫了。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怕。我怕我跟你吃苦,我怕我受不了。我怕我有一天会后悔。我怕我配不上你的坚持。"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叶青峰,我们都不配。但——"
她伸手,从他手心里拿过那枚新的戒指。
"但我还是想你。"
她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有点紧,她轻轻转了一下,套进去了。
"三年前你跪在鹅卵石上给我戴戒指。今天我站着给你戴。"
她踮起脚尖,把另一枚戒指——那枚旧的、她摔过的——套进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你断了一根手指。"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我赔你一枚戒指。"
叶青峰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长的、像潮水一样的抖。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眼泪。她的嘴唇抿着,在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重,很快,像码头深夜的海浪。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对不起。"
"……我知道。"
"我爱你。"
温见微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
"我也爱你。"她说。
陆九渊走的那天,是秋天。
他给叶青峰发了一条消息:"渔场利润的三成,我已经转到你账上了。另外,温家的债务,我帮你还了。"
叶青峰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温见微在楼下等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站在梧桐树下,仰着头看他。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玻璃的光,是石头的光——好看,但沉。
他转身下楼。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笑着看他。
"走吧。"她说,"去吃面。"
"什么面?"
"你以前常去的那家。巷子里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走。"
她拉住他的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旧戒指,碎钻的,很小。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新的,碎钻的,也很小。
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温母后来好了。高血压控制住了,出院了。她没再提"门当户对"。她只是偶尔会看着叶青峰和温见微的背影,叹一口气,然后说:"这小子,命真硬。"
叶青峰没听见。他正牵着温见微的手,走在去吃面的路上。
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她的指关节有点红。
但他们的戒指,刚好合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