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波纹线还在抖,尖峰拉成一条黑杠横在屏幕顶端,红字闪了三下灭了,屏幕跟着暗下去,矮个白大褂拍了两下箱体侧面,没亮。
李超把纸袋往怀里拢了拢,袋底冻硬的纸板角硌掌心。"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知道。"高的那个转过身,左镜片裂了一道纹,"线圈温度从零下十二跳到四十七,绕组漆皮起泡了,换也得三个钟头。"
李超点了头往外走,门轴又冻住了,推了三下才开,冰屑掉进后领。
他走回巷子,赵晴跟在三步后,呼出的白雾比方才浓了一倍。冰墙还立着,暗纹流速慢下来了,墙根那几具尸体面上冰壳裂了缝,嘴张得更大了些。李超没停步,拐进巷子深处,寨主已经坐回去了,裤裆湿印干了大半,瘦小汉子攥着半截铁丝,指节发白。李超蹲下从案板底下摸出铁皮喇叭,喇叭嘴磕豁了两道口子,掂了掂对寨主说"叫人来,棚子里开会",寨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纸袋。
一个钟头后,落云镇原来做食堂的铁皮棚底下坐满了人。棚顶漏了三个洞,雪从洞里落进来,在长桌中间堆了三小堆,堆边化水又冻成冰片。桌上摆了一圈搪瓷缸,缸底茶垢厚得发黑。
御剑宗宗主坐在李超右手,灰白头发扎了个髻,髻上插了乌木簪。他端缸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我得先说。"他开口,声音不响但瓷实,"子弹头打进灵石里,灵石碎成粉,粉烧着发蓝光,但蓝光撑不了半炷香就熄。你们那个火药武器灵力裹不住。我们需要你们在弹头外面加一层导灵涂层。"
对面龙组特派员三十来岁,黑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磨出白线头。他把烟掐在桌面上烫了个黑点。"行啊。你们先把御剑诀前三层心法给我们,验验货。"
御剑宗宗主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黑风寨寨主。寨主双手搁桌面上,十根指头摊开,指甲缝里全是泥。"导灵涂层也好,心法也好,咱先不谈。"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上个月落云镇北边那片林子,我寨子里十七个人进去巡山,出来七个,剩下十个没出来。林子地面结了冰,冰底下冒黑气,人踩上去脚底板就粘住了,光脚踩冰面,脚掌皮粘下来一层。这事儿谁管?"
散修代表是个干瘦老头,穿一件蓝布对襟袄,袄袖口补了三块不同颜色的布。他把缸子捧手里暖着,"昨晚上我隔壁老孙头家窗户玻璃全冻炸了,玻璃碴子飞出来划了他婆娘半边脸,草药冻成块了揭不下来。散修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大宗大派吵来吵去,底下人死活谁管?"
御剑宗宗主把乌木簪拔下来又插回去,插偏了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修炼法门不是不能给,但光前三层心法拿过去根本练不出东西,缺了丹药配合、穴位引气、时辰对应,你们拿过去试出问题来,回头说我们给假货,这笔账算谁的?"
龙组特派员又点上一根烟,火柴划了三根才着。"那就全套给。我们签保密协议,分级授权,够诚意了吧?"
"诚意?"御剑宗宗主轻笑一声,"上个月你们那架无人机飞到御剑宗后山阵眼上空盘旋了三圈,拍的图到现在没删吧?"
龙组特派员把烟搁桌上没抽,烟头烫着桌面。"那就谈点实际的。你们驻进落云镇的人,吃穿用度全是我们供给,柴油、发电机、药品、无线电,哪一样不是从外面调进来的?你们铺阵眼的灵石碎了两批,第二批还是我们从河西仓库搬来的,路上冻坏两个司机。这些你算进去了吗?"
寨主嗓子里像有根铁丝在拽。"灵石碎?我寨子里存的灵石全拿出来了,只剩一个巴掌大的碎块,切成薄片还能用三回。三回之后呢?你们吵完没有?"
散修老头把缸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在袖口补丁上。"别扯灵石了,镇上的老人腿脚不好,路上结冰摔了十几个,卫生院就两个大夫,一个还在发烧。你们守着那些阵法图心法口诀,不如先拿点治冻伤的药出来。"
棚子里安静了两息。雪还在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御剑宗宗主髻上,他抬手拂掉了。
李超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搪瓷缸里的水没动过,缸面浮了层薄冰。纸袋搁膝上,袋底硬角扎着大腿面,压不动。赵晴站在他身后半步,靠棚子铁皮立柱,立柱上结了霜花,她没避。
夜无殇坐在长桌另一头,从进门起没说过话。玄色薄袍不沾雪,雪飘到离他半尺就化了。面前缸子里的水是滚的,热气打着旋,方向跟落雪飘向相反。袖口露了半截小臂,皮肤上黑纹从腕口往上爬到肘弯下停住。
他听御剑宗宗主说完,听龙组特派员说完,听寨主和散修老头说完。听完后他站了起来。
棚子里所有声音都断了。他站得不重,但长桌上三堆冰片同时裂了,裂声细碎。他右手掌根按在桌面,按下去的位置木纹拱起一道棱,棱上冒着黑气,气细如丝散了。
"你们别吵了。"
声音不响,但棚顶三片铁皮同时震了一下,漏洞里落的雪斜着飘了两寸才落回原处。他抬眼从左往右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超脸上。
"玄冰道人已经派人给我送了信。"他从袖口抽出一张泛青的纸,折了三折,没打开,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纸折缝里渗寒气凝成水珠挂在他指节上。"他说三日后,要踏平落云镇,亲手——"
他顿了一下,拇指捻了捻纸角。
"'砸了豆浆摊子'。"
李超抬眼看他。
"李超,"夜无殇把纸折收回袖中,袖口黑纹亮了一线又暗下去,"你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