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干见一切稳妥,又想起一桩要事,出声唤住二人:“对了,还有一事。”
他伸手探入怀中,灵光翻涌间,残破却依稀可见昔日威仪的紫霄战甲,连同几面布满裂痕的五方五色旗一同浮现,静静悬浮在掌心。
“你的战甲与五方五色旗,是我从万古过往时序之中带回。五行源主已陨落寂灭,五行道力我自身无法长久相融,恰巧我去了那段过往将旗收起,借五色旗寄存游离的五行本源。至于这身紫霄战甲,彼时见它碎落在荒原,想着它本源与你十分契合,或许能修补再派上用场,便一并收存带回现世。”
君逸尘望着那两件阔别已久的旧物,眼底漾开一抹释然浅淡的笑意,轻声感慨:“看来,我确实早早便与青干兄弟相识。原来当年那段偶遇,站在我身前施以援手、赠予神血的,便是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你。”
“只是那时的你,不肯吐露分毫来历。”
青干闻言淡淡一笑,“若是我直言来历,时序因果顷刻大乱,你我二人都难全身而退,诸多既定命数也会尽数崩塌。”
君逸尘缓缓颔首,抬手引过悬浮半空的战甲残片与五色旗残旗,尽数收入虚鼎。
“我稍后便去找龙妙心姑娘,问问她能否重铸修补这套紫霄战甲。此番劳你穿梭万古时光为我带回旧物,一路多番照拂,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道谢。”
“你最该道谢的人从来不是我,而是……”
青干轻轻摇头,目光温温扫过身侧的风倾雪,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下,“罢了,时机未到,多说无益。”
话音落,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那道遍布细密裂痕、灵光黯淡的先天卦盘,径直塞到君逸尘掌心。
君逸尘指尖触到冰凉卦玉,心头微怔,疑惑抬眼:“青干兄弟,你此举是何用意?”
“这是父亲遗留的先天卦盘,鸿蒙未分、秩序未成之初,父亲便是以此物推演万象、划定卦序,定下整套天地天道规则。先前我身陷混沌之渊,父亲留存的一缕分灵,借五行本源与卦盘道韵点化于我,传下一道天机:能够制衡、逆转无序熵流的根本力量,不在我们先天神明手里,而是蕴藏在亿万凡俗众生之内。”
君逸尘握着布满裂痕的卦盘,眸中满是惊疑:“制衡无序的力量,竟藏在我们众生之中?”
“没错,父亲便是这般明示。”
青干轻轻颔首,眉宇间亦带着几分不解,“我思索很久也未曾勘破其中深意。这卦盘留存着父亲开天画卦时完整的本源道痕,或许能助君大哥参透,这份藏于众生之内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既然如此,那为兄便收下,静心好好参悟其中玄机。”
青干微微颔首:“卦盘交于君大哥,我便安心了。眼下我先去探望芽芽,诸位自便。”
话音落下,他循着清漪的气息,踏步踏破风雪,径直往休养之地行去。
君逸尘望着青干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感慨:“一趟混沌之渊走下来,青干兄弟的修为与道心,相比从前产生了质变。”
他侧首看向身侧女子,柔声开口:“雪儿,寒姐姐,瑶瑶,你们连日心神耗损巨大,先回洞府歇息吧。我前往铸器坊一趟,寻龙姑娘商议战甲修补之事。”
风倾雪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挽住他的臂膀,轻声央求:“我同你一道前去。方才与你分离的那一阵,我是真的怕了,便让我多陪着你,好不好?”
清语瑶与夜寒相视一望,心中了然,上前温声道:“逸尘哥哥,姐姐,那我们二人便不随同前往。我们打算去安顿仙魔两族残存族人,清点现下人手、规整防御阵法,同时安抚众人心绪,安排七日之内搜寻幸存生灵的差事。若是有事,我们会立刻传讯寻你们。”
君逸尘缓缓颔首,温声道:“也好,族中诸事便劳烦瑶瑶与寒姐姐费心。”
清语瑶与夜寒双双拱手行礼,转身踏入漫天风雪,前去处置各族事务。
待两道身影走远,风倾雪伸手牢牢牵住君逸尘的手掌。君逸尘顺势反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走吧。”
话音轻落,二人并肩踏过皑皑白雪,循着地心炉火微光,一同朝着铸器坊缓步走去。
另一边,青干循着气息行至一间暖室门外,推门走入。
屋内照看清漪的若云与雪国几名老嬷嬷见他现身,连忙躬身行礼:“少上主。”
青干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若云仙君,几位老人家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清漪,心底一沉,轻声问道:“她……如今情况如何?”
若云长叹一声,缓缓摇头:“清漪周身筋脉尽数崩碎,纵然依靠蟠桃与九转还魂丹保住性命,可病根已是无法根除。日后即便能够重新修行,道基也永久受损,再难重回巅峰境界。这尚且是肉身层面的伤势,尚有慢慢调养的余地。最棘手的,是她的心脉。”
若云语气愈发沉重:人族尽数覆灭,往日相交的诸多人族高层一一陨落,一桩桩噩耗积压心头,哀恸郁结久久不散,重创心脉。肉身之伤尚有灵药医治,可心底创伤,灵丹妙药无从医治。这些时日她大多沉眠不醒,偶有清醒之时,亦是沉默不言,眼底一片死寂,长此下去,恐怕道心都会渐渐凋零。
青干轻声开口:“这些时日辛苦仙君与几位老人家日夜照料,想来早已疲惫,不妨先行退下歇息。”
几名老嬷嬷闻言顿时手足无措,连忙推辞:“这万万不可,少上主身份尊贵,怎能由您亲自守在这里……”
青干轻轻抬手,温和打断她们的话:“除去真神之子这重身份,我也曾久居人族,学何为情义、何为凡人,也是人族的一份子。况且……芽芽是我的挚爱,由我亲自守着她,本就是理所应当。”
若云听闻此言,朝身旁一众老嬷嬷轻轻颔首示意。
几位老嬷嬷相视一眼,心中万般感慨,许久才缓缓点头:“少上主一片痴心,清漪大人若是知晓,心中必定宽慰。既然如此,我们几个老婆子便不再在此叨扰,若有任何动静,您随时传召我们。”
说罢众人再次欠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暖室,木门被缓缓合上。
待到脚步声尽数远去,暖室之内只剩静谧烛火摇曳。青干缓步走到床沿静静坐下,目光凝望着昏睡之中眉头紧蹙的清漪。
床榻上的清漪心神深陷梦魇,唇瓣微微翕动,断续溢出细碎模糊的梦呓:“二师尊……奉天……大家……不要……青干……君上……你们在哪里……快救救大家……”
青干心中一紧,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芽芽,我在,我回来了。”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清漪似是真切捕捉到了这道刻入心底的熟悉气息,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紊乱不安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不再兀自挣扎呓语,渐渐安稳下来。
青干望着她安静下来的容颜,低声呢喃:“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他抬手细心理顺她散乱的发丝,随即心念一定,指尖运力,掌心自行划开一道浅浅伤口,一缕璀璨金色的本源神血缓缓渗出,轻轻垂落,稳稳滴落在清漪眉间。
神血入体,浩荡温润的神性生机顺着经脉四下蔓延,一点点消融筋骨脉络深处潜藏的暗伤,慢慢修补那些断裂后难以愈合的道基缝隙。不多时,周身遗留的顽固病根尽数抚平。
青干长长舒出一口气,“还好,没有让你落下永久病根。”
可就在此刻,昏睡的清漪五指骤然发力,死死攥紧青干的手掌。
深陷梦魇之中的她亲眼望见青干横握巨斧,对着分崩离析、濒临寂灭的鸿蒙虚空立下大道重誓,而后挥斧径直劈向破败天穹。
巨斧落下的刹那,整片天地被滔天血色浸染,一片叫洪荒的世界初现,苍茫大地尽数笼罩一片猩红。
“不要!”
凄厉无助的呼喊困在喉间无法冲出,现实之中她掌心力道越收越紧,指尖几乎要嵌进青干皮肉,好似只要稍稍松开,这人便会踏入万劫不复,再也无法回头。
青干被她骤然收紧的力道攥得掌心发疼,见她眉眼再度覆上极致惶恐,喉间压抑着细碎的哭腔,顿时心头大惊,连忙俯身柔声轻唤:“芽芽?你怎么了?别怕,我在!”
梦魇里的绝望缠得她死死不放,她无意识呢喃哀求,嗓音哽咽破碎,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不要去……求求你了青干……不要去好不好……我不要你做高高在上的神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现在只想让你做一个普通人,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青干听得心头酸涩发胀,全然摸不透她梦中所见的凶险,只当是她心魔未消、依旧深陷浩劫的恐惧,连忙收紧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手,一遍遍温声安抚:“芽芽乖,我一直在,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这句温柔笃定的回应,像是破开梦魇的一束暖阳,精准抚平了她心底极致的恐慌。
紧绷到极致的指尖缓缓松开,攥紧的力道一点点褪去,清漪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唇角残存的委屈呜咽渐渐消散。
“不去就好……”
她浅浅呢喃出最后一句,心神彻底放松,安稳沉入沉沉睡梦。
青干小心翼翼抬手,为她拢好滑落肩头的锦被,仔细将被角掖严实,隔绝暖室之外渗进来的寒意。
烛火悠悠晃动,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映在墙壁之上,静谧无声。
他就这般坐在床沿,长久握着她尚有余温的手,静静守在一旁。
他心中暗自期许,待到浩劫平息,当真能够卸下一身重担,如她梦中渴求的那般,不再做神,寻一处安宁之地,朝夕相伴,岁岁不离。
烛火明灭,长夜徐徐延展。
榻中人沉入安稳梦乡,守夜人心底藏着朴素的期许,只是谁也说不清,这般温软静好,又能留住多少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