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座很硬,纯粹的法则编织出来的东西硌得慌。
苏源换了个姿势,视线穿透王座前方的半透明屏障。
外面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只不过这工地有点辣眼睛。
几百万号人,在这片微弱引力场里上下翻飞。
曾经的财阀高管、高贵的神职人员、凶残的星际海盗,以经彻底放下了身段。
他们正扛着比自己大十几倍的法则碎片,吭哧吭哧的往新宇宙边缘的裂缝上糊。
连根遮羞的布条都没有。
“资本家看了你,都得连夜把路灯挂满。”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绯狐踩着高跟鞋,哒哒的脚步声敲击在法则构成的虚空里。
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色紧身战斗服还在。
不仅在,连那颗眼角的泪痣都显得格外生动。
苏源没回头,这女人是他亲自从隔离区里捞出来的。
作为自己的情报头子,总不能让她也去当光脚的泥瓦匠。
“这叫物尽其用。”
苏源指着下方一个正被陨石碎片砸得嗷嗷叫的海盗。
你看他们干得多开心。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顶级牛马,平时花钱都雇不到这种档次的劳动力。
绯狐翻了个白眼,她走到王座旁边,往下看了一眼,随后嫌弃的移开视线。
太辣眼睛了。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让我欣赏你的变态恶趣味吧?
绯狐拉过一把悬浮的能量椅子毫不客气的坐下。
苏源收起脸上的调侃,他打了个响指,一圈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将王座周围的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离。
光线暗了下来,一张巨大的圆形全息会议桌在两人中间升起。
“人都到齐了,开个短会。”
苏源话音刚落,会议桌周围的空位上接连亮起光柱。
最左边。
是一颗粗糙的红色金属球,那是雷戈的意念投影。
红色球体刚出现,就兴奋的上下乱跳。
老板!要打架了吗?外面那些黑不溜秋的玩意儿我看他们很不爽了!
雷戈的引力波震荡的整个桌子都在嗡嗡作响。
“闭嘴。坐好。”
苏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红色球体瞬间老实了,安安分分的停在一个虚拟座位上。
右边。
大片灰白色的数据流汇聚,械老那半人半机械的面孔浮现出来。
老头子的电子眼里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瀑布。
主逻辑链负载百分之七十二。外层壁垒加固进度百分之四十。目前状态:相对稳定。
机械音没有丝毫起伏。
紧接着,会议桌上方的空间被粗暴的撕开。
一只巨大的、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竖瞳凑了过来。
那是裂星之龙。
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更高维度的空间里,只能把一只眼睛探进这个小会议室。
一股灼热的毁灭气息扑面而来。
角落的阴影里。
一团不可名状的扭曲色块正在蠕动。
那是无形之主。
没人能看清它的真面目,只要盯着它看超过三秒,理智就会开始蒸发。
它发出令人牙酸的、类似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语的摩擦声。
最后,是一声极其不满的“叽”。
苏源的头顶上,一团黑乎乎的史莱姆蠕动了一下。
小黑正趴在他的头发上,生气的挥舞着两根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小触手。
它觉得这个会议桌没有它的位置,这是对它这个头号功臣的侮辱。
苏源无奈的把它从头顶抓下来,扔在桌面上。
小黑立刻摊成一张黑饼,占据了会议桌最中心的一大块地盘。
核心班底。
全部就位。
苏源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各位。”
“我们遇到了点麻烦。”
绯狐掐断了手里正要点燃的烟,能让这个男人说出麻烦两个字,哪绝对不是小事。
外面的墙不是糊上了吗?绯狐问。
苏源指了指头顶,全息影像变幻,显示出新宇宙外部的景象。
一片绝对的、连光都能吞噬的黑色虚无,这层虚无并没有因为壁垒的加固而退去。
它们就像一层厚厚的柏油,死死的糊在新宇宙的外壳上。
“收割者进不来。”
“但它们也没打算走。”
苏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它们在挤压。用整个旧宇宙崩塌的质量,在硬生生的挤压我们这个小气泡。
画面拉近,那层刚刚被加固好的、融合了数千个文明底蕴的宇宙壁垒,正在发出一阵阵扭曲的荧光。
虽然没有破裂,但任谁都能看出,这层气泡正在被慢慢压扁。
“就这?”
雷戈的红色球体又蹦跶了起来。
老板,咱们现在手里攥着大几百万号人,还有这么多好货色。
龙哥喷火,大哥放毒,我拿引力场砸。
“直接冲出去跟它们干啊!”
雷戈越说越激动。
我算过了,咱们现在的战斗力,这波优势在我!
苏源眼角跳了一下,他直接动用权限,把雷戈的投影捏成了一个方形的铁块。
“你算个屁。”
苏源冷冷的吐出四个字。
“外面的东西,没有质量,没有形体,甚至没有生命这个概念。”
它们是高维度的格式化程序。
你冲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就会被删得干干净净。
雷戈变成方块后终于安静了,绯狐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所以,我们是被包了饺子?等死?”
她死死的盯着苏源,械老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根据当前外部压力增长速率。壁垒完全崩塌剩余时间:七十二个标准自转周期。
“建议:寻找维度薄弱点进行强行迁跃。”
“迁跃不了。”
苏源否决了这个提议,他站起身视线扫过桌子上的每一个同伴。
这也是我今天叫你们来的原因,我要告诉你们,这个牧场的真正秘密。
空气变得沉重,裂星之龙的火焰竖瞳猛的收缩,角落里的无形之主也停止了蠕动。
它们作为被牧场孵化出来的最高级禁忌生物,本能的察觉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关系到它们的起源。
“播种者。”
“那个创造了牧场的史前超维文明。”
苏源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们经历过大崩塌。
他们知道收割者是什么东西。
所以,他们留下这个牧场,从来就不是为了造一个坚固的乌龟壳,让我们躲在里面苟延残喘。
苏源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也不是为了培养出一支能打败收割者的怪物军队。
此话一出。
不仅是绯狐。
连裂星之龙的鼻孔里都喷出了一道焦躁的火星。
如果是这样,那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在毁灭前当个漂亮的标本?
“收割者在旧宇宙的维度里,是无敌的。”
“只要我们还在这套底层物理法则的框架内,就永远不可能打败它。”
苏源一字一顿。
“打不赢。”
“那就换个赛道。”
全息桌面上的画面突然放大。
原本那个被黑色虚无包裹着的新宇宙气泡,内部突然亮起了一个刺眼的红点。
“我们要自爆。”
苏源抛出了这四个字。
桌面上那摊黑饼一样的小黑,吓得猛的缩成了一个球。
绯狐手里的烟啪的一声被捏成了粉末。
“你疯了?”
她声音尖锐。
老娘好不容易上了你的贼船,你尽然告诉我这艘船要自爆?
苏源没有理会她的质问,他继续操作着全息投影,内部那个红点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我们要把外部收割者的挤压,当成高压锅的压力。
当压力达到极点的哪一刻,我会把整个牧场,把这里面所有的物质、法则、生命底蕴。
把新收编的这几百万牛马,连同你们,还有我这个牧场主。
苏源的手指重重的点在桌面上。
“全部当成燃料。”
“点燃。”
“献祭。”
画面中,那个气泡在极度的高压和内部的极度高温下。
猛的炸开。
没有火光。
没有冲击波。
那是一场超越了三维视觉的恐怖坍缩与膨胀。
爆炸的瞬间,旧宇宙的法则被彻底撕裂。
在原本的虚无中。
硬生生炸出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拥有全新底层逻辑的维度空间。
外面的黑色虚无就像碰到了无法识别的代码,被那个新生的空间无情的排斥在外根本无法靠近。
“这才是真正的播种计划。”
苏源直起腰,用毁灭对抗毁灭。
用整个旧时代的尸体,去引爆一次真正的创世。
炸出一个收割者永远无法解析、永远进不来的新维度。
他看着下面那一群陷入呆滞的家伙,会议室里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裂星之龙的眼睛瞪得老大。
无形之主的阴影剧烈翻滚。
雷戈的方块投影一直在闪烁着乱码,显然它的中央处理器以经快要被这个疯狂的想法烧爆了。
械老的电子眼黯淡下去,庞大的数据流停止了流动。
连平时最精明的绯狐,此刻也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这个计划太疯狂。
太彻底。
这等于是要把所有人塞进火药桶里,然后自己点燃引线。
苏源拍了拍手。
“听懂掌声。”
空间里只剩下能量流动的嗡鸣。
依旧是无声。
没有人鼓掌。
过了一会儿。
绯狐猛的把手里的烟末砸在地上。
“疯子。”
她咬着牙。
“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看着苏源。
“献祭所有人也就算了。连你自己也要献祭?”
“你会死吗?”
苏源摸了摸下巴。
“严格来说,不是死。是概念的升华。”
“我们会成为新维度的底层法则本身。”
“就像……”他想了个比喻。
就像从一堆破铜烂铁,被重铸成了一栋摩天大楼的钢筋承重墙。
活着。但换了个姿势。
小黑重新变成了一摊泥顺着桌子腿爬了上来。
一路爬到苏源的肩膀上,用它软绵绵的身体蹭了蹭苏源的脸颊不管主人变成啥样,它跟着就行。
械老的数据流重新开始运转。
“计算完毕。疯狂程度评级:最高。成功率:未知。”
老头子的声音破天荒的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逻辑上这是唯一的最优解。
雷戈的方块投影终于变回了红球。
“老板。”
汉子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听懂啥叫概念升华。”
“我就问一句。”
“炸完之后,咱们还在不在一块?”
苏源拍了拍大腿笑出声,他伸出手,点了点那个红色的光球。
“在。”
不仅在,你们还会是那个新世界里最牛逼的初代神明。
雷戈猛的爆开一圈强烈的引力波。
“那还废啥话!”
“干了!”
“这辈子能炸一回这么大的烟花,值了!”
绯狐靠回椅背上,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旧时代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外面是不可抗拒的死亡。
里面是一个拉着所有人一起跳崖的疯子。
还能怎么选?
“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她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干练。
“越快越好。”
苏源收起投影。
“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把外边那些干活的人榨干。”
“让他们的每一滴汗水,每一个念头都融进这片空间里。”
我们要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然后。”
苏源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虚空,等着看这场全宇宙最贵的烟花。
就在这时,整个新宇宙猛的震颤了一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高维会议室的屏障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刺耳的警报声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警告。外部压力出现异常峰值。”
“虚无浓度急剧上升。”
械老的电子音变得尖锐,苏源的脸色冷了下来。
不用等七十二天了,收割者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猎物想要跑。
挤压。
提前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