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殇派出的暗探叫老柴，是冰墙西侧三不管地带讨活的散修。他接活时夜无殇只给了一张纸条，纸上三个字：跟紧他。老柴不认识字，把纸条咽了，揣上三天干粮就出发。
玄冰道人近半月都在冰墙南坡逗留，那地方终年刮刀子风，连冻土都刮出棱。老柴裹三层兽皮藏在冰棱后面，每隔四个时辰换一个位置，不敢靠近五十丈内。玄冰道人每天做的事很单调——沿冰墙裂缝走，走得很慢，掌心贴在墙上，贴很久，像在听什么。有时他会蹲下来，抓一把墙根渗出的黑雪，放嘴里尝，尝完吐掉，又尝另一把。老柴远远看着，觉得那人不是在尝雪，是在尝雪里裹着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但他舌头认得。
第五天夜里，玄冰道人进了一间冰屋。那屋是早年守墙人留下的哨所，半截埋在冰里，门冻歪了关不严。老柴趴在外沿冰隙里，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细长不晃。玄冰道人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旧纸，纸边焦黄卷曲。他把纸展开铺在冰台上，一张一张看。
老柴看不清纸上内容，但他能看见玄冰道人的手。那只手停在第一张纸上很久，指头慢慢蜷起来，蜷成拳头，又松开。松开时指节发白。他翻第二张，手停得更久，后来干脆不翻了，就盯着看，灯油烧矮了一截也没动。老柴后来才知道，那卷旧纸是当年冰墙建立时的勘测手记。第一张记着冰墙合龙前最后一处灵脉喷涌点，灵气浓得凝结成露，滴在地上长草，草叶带光。第二张记着合龙后第三年，同一处灵脉喷涌量减半，草枯了。第七年的手记上字迹最潦草，只写了一句："今日无灵露，墙内九十三名幼童开灵，仅三人成功，余者灵根枯朽。"纸张右下角有块暗色渍，不是墨。
玄冰道人翻到第四张时，手指停在页眉一行批注上。那是他师父的笔迹，写的是："今岁山门报名孩童一百六十，开灵者四，为师夜不能寐，检查墙基三十七处，无一异常。然灵气流失之势未止，疑非墙漏，乃墙之本性。"批注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针尖刻在纸面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老柴后来听人转述，那行字是："师父，墙之本性若便是如此，当初立它又是为何？"字迹稚嫩，像年轻人用指甲划的。
翻到最后一页时，油灯噗地跳了一下。那页上画着几排小字，笔迹比前面几页都年轻——正是玄冰道人当年抄录二十年灵气监测记录时写的那段话，他师父后来用墨涂了，但底下笔痕渗出来，句句清晰："师父，为何墙立起来后，山门收徒一年比一年难？去年报名的三百孩童，开灵者仅七，不及我入门时的零头。我见墙内灵气稀薄如蛛丝，悬在空中的灵光撑不过三息就散。这墙，真是护我们的？"玄冰道人盯着这段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合上纸卷，合得猛，纸边卷了一下，他按平了才放回布包。
从布包底层他又摸出另一件东西。那是半截铜尺，尺面刻着刻度，但刻度全磨平了，只剩中间一道深划痕。他把铜尺竖在灯下转，尺面映出冰墙上那些裂缝的走向，划痕恰好对上一道主裂。老柴看见他对着铜尺笑了一下，笑很轻，嘴角动半寸就收了。铜尺是他师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当年师父教他测灵脉走向，就是用这把尺量墙基的每一处接缝。师父说，尺子准，人心才准。可现在尺子上的刻度被岁月磨光了，只剩那道划痕，是当年他师父在合龙石上亲手划下的——合龙那一刻，铜尺抵住石面，师父手腕一抖，留了这道印。玄冰道人如今对着这道印，不知道师父当年抖那一下，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犹豫。
接下来两天，玄冰道人开始翻墙根的老坑。那些坑是几十年前守墙人挖的观测井，被雪填平了，看不出痕迹。但他记得位置，挖开冻层，下面露出黑土，土里埋着碎灵脉残晶。他把残晶拣起来放掌心，残晶亮一下，暗下去，又亮一下，暗得更快。亮第三次时彻底灰了，捏成粉从指缝漏掉。他蹲在那儿翻了七个坑，每个坑里都有残晶，但没有一个能亮过三息。老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了望墙顶，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从嘴型看，像是"二十年"三个字。老柴后来琢磨，那可能是指上一个金丹修士出现到现在的时间，也可能是他师父去世的时间。
老柴到第三天夜里才找机会溜回镇上报信。他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口述给夜无殇身边的文书听。文书一边记一边问："他到底想干什么？"老柴说他在冰墙北坳听见玄冰道人自言自语，那地方风大，话被刮碎成几截，他只拼出一句完整的。文书笔尖顿住，等下文。老柴缩着手说，他听见玄冰道人对着墙缝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商量事。"他说他师父当年骗了所有人。墙立起来那天，师父在合龙石下压了一张字条，上写'此墙可保千年无恙，然代价自明。'明什么？灵气一年比一年薄，幼童开灵越来越难，修仙界的天才越来越少——上个甲子出过两个金丹，前一个甲子一个，这一个甲子到现在一个没有。玄冰道人说这不是庇护，这是慢性放血。他师父知道，但选择了维持局面，把整个人族锁在墙里，转头去攀那什么科技。他认为那是懦夫。"
文书写完抬头看夜无殇。夜无殇坐在暗处没点灯，窗外雪光映他半张脸。"还有吗？"
"还有一句。"老柴牙齿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他站在墙裂口上，拿那截铜尺比着裂缝量，量完把尺子插进冰里。他对冰墙说话，跟对活人说话一样。他说——"
老柴停住了，咽了口唾沫。
夜无殇往前探了探身："说什么？"
老柴闭上眼，把最后听见的那句话原样背出来，一个字没敢改。他说话时声调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怕忘掉：
"他说，他要打碎这面墙，让地球的‘灵根’重新呼吸，哪怕地表变成冰原，也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