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的话像块石头,砸在夜无殇屋里就没再挪过地方。消息传开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落云镇的人各自回了屋,门关得比平时紧,连狗都不叫了。有几家门没关严,风一推吱呀响半声,又被人从里面拽上了,门框磕在石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没动静。整个镇子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从冰墙方向灌过来,呜呜的,但隔远了一听又像没声音。
平时这个时辰,镇东头铁匠铺该敲敲打打了,今天锤子哑了。西街卖馍的王婆子往常总在门口吆喝,今天门板都没卸,门缝里透出点灯油味,很快也散了。
李超坐在自己那个空荡荡的摊位后面,面前的油锅已经凉了半截。他盯着锅看了很久,忽然弯腰从案板底下摸出最后一块发好的面。面是昨天和的,搁了一夜有点塌,他揉了两下,面案上有层薄面粉,他手按上去印出五个指窝,指窝里渗着油,上次炸东西没擦净。他把面搓成长条,两股拧在一起下锅。油温不够,油条沉底滚了两圈才慢慢浮起来,颜色炸得浅,不够金黄。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一面焦了一面还白,他拿筷子拨了一下,没拨正,也就那样了。
没人买。他也不打算卖。
他把油条捞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油滴下去打在锅沿上,滋啦一声,在安静的镇子里显得特别响。他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外皮不脆,里面倒是软的,咸淡正好。他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根油条吃出三根的分量来。他手背上有道旧烫疤,上个月溅的油,疤还没褪净,在凉空气里泛着白。
赵晴的影子先于她本人折过来,落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没说话,在摊位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她坐的那条矮凳一条腿短,人一沉就往左偏,她歪了一下,用脚尖点地撑住了,身子正了正,没再动。两人之间隔着一锅凉油,油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映着天光,灰白灰白的。
李超把油条往她那边递了递。赵晴摇头。
他又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没急着咽。眼睛落在摊位前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去年夏天长过一丛野草,早枯了,剩几根干茎戳在那儿,风一吹就晃一下,晃完又立回去。
夜无殇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坐着,背靠一面土坯墙,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草泥。他腿上横着那柄魔刀,从袖口摸出一块磨刀石,拇指头大小,黑得发亮。他蘸了点唾沫在石面上,开始擦刀,一下一下,从刀背往刀刃方向推,力道匀得很,擦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暗光。磨石蹭过刀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干草上爬,镇子里没人说话,这声音就格外清楚。他擦刀的手很稳,但拇指根有块茧,磨刀石蹭过茧子时会慢半拍,像是茧子比刀还硬。他不看刀,看镇口那条通往冰墙的路,路上没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院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嗽到一半憋回去了,像是怕声音传太远。某扇窗户后面晃过人影,帘子拉上了。镇子西头有个小孩哭了两声,马上被捂住嘴,哭声变成闷闷的哼唧,很快也没了。
李超把最后那口油条咽下去,感觉它从喉咙滑进胃里的路径都清清楚楚。他转头看了看摊位旁边那棵歪脖子枣树,去年秋天他在这棵树下捡过枣,枣小,核大,肉薄,但甜。现在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张开又僵住了。
系统界面在他余光里悬着,半透明,淡蓝色边框。边界那圈光从前是荧白的,现在泛灰,像旧电视调不到台的雪花,隐约有颗粒在跳。界面上方一行小字跳了好几天了——"信号衰减中"。后面那个光标一直闪,闪的节奏不均匀,有时快三下停两秒,有时慢悠悠闪一下能搁四息才动第二下。他盯着看了会儿,那行字还在,没变过,连闪的频率都没变过。那光标的颜色前几天还是白的,今天看泛了点黄,像灯泡快烧了的样子。
赵晴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干:"你害怕吗?"
李超想了想。"说不清。"他把油条剩下的那截搁回铁丝架上,"以前系统在的时候,干啥都有个底,任务接了就知道怎么做,做完了有奖励,心里有数。现在这东西悬在那儿闪啊闪的,我问它它不答,我翻任务面板它白屏,连个屁都不放。你说它是死了还是卡了?"
赵晴没接话。她把视线从李超脸上移开,往天上抬。
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线灰白,东边已经压上来了,颜色深得发蓝。没有云,没有星星,整片天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人心里不踏实。干净到让人觉得头顶上那块幕布是假的,后面藏着东西。
夜无殇把刀擦完了。磨刀石收回袖里,刀身竖起来对着最后那点天光转了一下,刀刃上流过一道冷芒。他把刀插回鞘里,咔嗒一声,鞘口的铜箍扣紧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往镇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李超说了一句:"那老头说的要是真的,明天天亮之前,墙会裂。"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刮北风。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了就听不见了。
风又大了一点,把李超摊位上的那张旧油纸吹起来一角,啪嗒啪嗒拍着案板,他伸手按住了。油纸底下压着半根葱,蔫了,他捏起来看了一眼,又丢回去。
李超还在看系统界面。那行"信号衰减中"又闪了一下,闪完停了三息,又闪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像个垂死的人,脉搏时有时无,不知道下一跳还有没有。他伸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想调出任务日志,屏幕没反应,边界抖了抖,像水面被石子打了一下,又恢复了死寂。
赵晴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她没走,就站在李超旁边,两个人面朝镇口的方向站着。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带着冰墙的味道——说不上什么味儿,冷里裹着一点儿腥,像铁器在水里泡久了捞起来。
李超把油条翻了个面,凉的,他捏了捏,油条皮塌下去一个窝,指头印子陷在里面不弹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像那层油,浮着,不沉底,但谁都知道底下是什么。他转过头,看着赵晴的侧脸,天光打在她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说,"他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了,嗓子有点紧,"如果冰墙真的塌了,我是地球的罪人,还是修仙界的英雄?"
赵晴没回答。她只是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横亘着一道巨大、幽蓝、正在缓慢蔓延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