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强东换了策略。六号机的右臂猛然回收，电击短刃插回了背部挂架。他两脚一蹬，下一瞬，整个机体像出膛的炮弹一样朝七号机撞了过去——纯粹的动能冲击，没有武器，没有放电，就是全机质量加力矩电机超频转数的一记肩撞。
马一鸣显然没料到这个变化。他操纵七号机举起右臂格挡，但林强东冲撞的角度压得很低，撞击点落在七号机胸腹连接处的铰链结构上。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七号机被整个掀翻，背部着地，滑出去五六米，在地板上擦出一长串火花。
林强东没有追击，而是让六号机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试图翻身。七号机的胸部铰链变形了，躯干和下肢的联动轴被卡在了一个尴尬的角度，每次翻身都会触发力矩过载警报。
“你翻不起来了。”林强东说着，朝他竖中指。
马一鸣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情绪：“你赢了。”
林强东放下手，却没有解除战斗状态。直觉告诉他——不对。
马一鸣在说“你赢了”的时候语气太轻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更重要的是，从刚才那一撞开始，六号机的传感器就一直捕捉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七号机的核心温度在下降，而不是上升。
一台被重击后正常运行的机甲，引擎应该过载发热，温度该涨，而马一鸣的七号机却在降温。这意味着他在关机。
“对抗没结束，你关机做什么？”林强东厉声问。
“没关机，在切主引擎。”马一鸣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切换辅助动力包，功率只有主引擎的百分之十五，但热辐射降了百分之九十。你六号机的红外锁定会立刻丢目标，因为我在你传感器的视野里变得和周围的废墟一样凉。你要重新手动画框锁定我，这至少要一点五秒。一点五秒够我把胸部铰链的那个卡点用辅推冲开。”
话音未落，七号机的胸部装甲板下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顶开了。接着，那个灰白色的躯体在地面上猛地一扭，辅推动力包爆出一团青色的火焰，整台机体擦着地面平移出三米，重新站起来了。
林强东几乎是本能地启动了六号机的全功率突进模式。两架机甲在B7区域狭窄的废墟通道里再次交锋，这次没有试探，没有话术，每一击都是实打实、硬碰硬的较量。林强东用左臂封住对方的右拳，右膝顶向七号机变形的胸部铰链，马一鸣则用那台半残的机体做出了一系列完全不符合运动学规律的闪避。
两个人像两团绞在一起的金属风暴，从地面打到地底，又从地底撞回地面。林强东的心率已经逼近一百九十，他感觉自己的额叶皮层在燃烧，每一个动作指令都像在阈值滤波器边缘咆哮。他让自己的头脑时刻保持清醒，在第四分半钟的时候找到了一个破绽：七号机左臂那条被切断三分之一的泄流线在剧烈运动中甩了出来。七号机右拳挥空的瞬间，左臂因为线束受损反应慢了零点二秒。六号机左手果断探出，五指精准地钳住了那根暗红色的泄流线，然后猛地一扯。
整个线束被连根拽了出来。
七号机的左臂瞬间失电，像断了筋的肢体一样耷拉下去。马一鸣的反应更快——他立刻让七号机向后纵跳拉开距离，但失去左臂之后机体平衡系统需要重新运算，那个纵跳的落地姿态偏了五度。
林强东追了上去。
最后两分钟，六号机把七号机压在了C9区域的一个死角里，两侧是倒塌的混凝土墙，背后是地下层的垂直通道入口。
马一鸣已经退无可退。七号机的左臂彻底废了，胸部铰链变形导致转身速度慢了百分之四十，主引擎关机后辅推的爆发力不足，根本支撑不了持续的近身缠斗。
林强东的电击短刃再次出鞘，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劈下去，而是精准地停在七号机驾驶舱面板前方三厘米处。刀刃上的高压电弧噼啪作响，蓝白色的光照亮了马一鸣隔着头盔护目镜的瞳孔。
“认输。”林强东说。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太久，以至于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带了点沙哑。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五秒钟。然后马一鸣轻轻叹了口气：“我认输。”
大厅里的红灯转成了绿色。林强东拔出神经接口的时候，后颈的接口处一阵酸胀。他在座舱里坐了几秒钟，等视野里的重影消散，然后拉开舱门跳了下去。对面的七号机舱门也开了，马一鸣从里面爬出来，脚步有些踉跄——他的左臂看起来没有受伤，但走路的姿态不太自然，应该是脑机接口的体感映射残留让他的本体感觉还在错位。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眼。
马一鸣先开口：“兄弟，你这人忒狠了。我都说你赢了你还冲过来扯我线。”
“那是因为你说‘你赢了’的时候，听起来像在报菜名。”
马一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摘下战术护目镜，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他故意咳嗽一声，朝林强东走过来，伸出手，语气变得很认真：“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马一鸣，一鸣惊人的鸣。”
林强东握住了那只手，也认真地说：“林强东，东方强国的东。”
“对了，你那个近似处理，”马一鸣松开手之后补了一句，“如果参考系是惯性系就对了。但你我在非惯性系里待了这么多年，惯性系存在吗？”
林强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回头看了一眼六号机哑光蓝灰色的机身，又看了一眼沈月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接的热水。
沈月把水杯递给他，说：“顾教官刚才发了条内部消息——马一鸣不去对照组了，他跟你一组。”
林强东接过水杯，温度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胸口最后那点酸胀感也冲散了。远处的廊道尽头，郑伟正背着一个体能训练包往这边跑，嘴里喊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
马一鸣站在七号机残破的机身旁边，正在用通讯器说着什么。他忽然转过头，朝林强东的方向喊了一句：“我有个新方案想跟你碰一下，关于非惯性系里的近似收敛条件——我觉得你那个赌法不一定错。”
林强东举起水杯朝他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