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溶洞里只有凝霜和曲崽。
凝霜趴在岩石上，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那层极淡的冷光。
她看着曲崽，开口说：“小曲，我们也生个娃吧。”
曲崽趴在她旁边，尾巴搭着她的尾巴，没有愣住，没有发呆，接话接得很快：“好。”
凝霜的尾巴尖在曲崽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你答应得这么快。”
曲崽说：“我早就想好了。”
凝霜说：“想好什么。”
曲崽说：“想好跟你生娃。”
凝霜没有再说话，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冷白色的瞳孔半闭着，尾巴尖还搭在曲崽的尾巴上。
曲崽也没有再说话，它趴过去，壳甲贴着凝霜的壳甲边缘，尾巴搭着她的尾巴，在暗光里叠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曲崽从溶洞里爬上来的时候，尾巴还翘着。
它趴到蓁蓁旁边的兽皮地毯上，脑袋搁在爪子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蓁蓁本来闭着眼睛养神，忽然抬起头来，鼻尖朝曲崽的方向轻轻嗅了嗅，又嗅了嗅，然后她开口了：“凝霜肚子里揣娃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蓁蓁说：“气息变了，透着幼崽的味道。我闻过自己那时候的气味，是一样的。你们昨晚交配了？”
曲崽没有回答。
它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站起来，飞快地往溶洞方向爬回去了，壳甲边缘擦过岩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蓁蓁趴在兽皮地毯上看着曲崽逃跑的背影，笑了一声，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地毯上微微晃了一下：“那就是了。”
雪儿是在几天后知道的。
那天巨鼠叼了一只猎物回来放在兽皮地毯上，雪儿正在撕肉吃，曲崽从溶洞里爬上来端水。
雪儿抬头看了一眼曲崽：“凝霜最近怎么不下来。”
曲崽说：“它揣娃了。”
雪儿愣了一下：“揣娃了？”
曲崽说：“嗯。”
雪儿把肉咽下去了：“那你不得忙死了。”
曲崽说：“还好。”
雪儿说：“蓁蓁生三个的时候你忙成什么样。”
曲崽说：“那次不一样。那次蓁蓁是突然生的。”
雪儿说：“这次呢。”
曲崽说：“这次要等很久。”
雪儿没有再问了，她把撕好的肉推到巨鼠面前，巨鼠低头吃了，也没有说话。
小落是在火堆边磨刀的时候听蓁蓁提了一句的。
蓁蓁说：“凝霜揣娃了。”
小落的手停了一瞬：“小少爷自愿的？”
蓁蓁说：“嗯，自愿的。”
小落把刀翻了个面，磨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好歹不是被迫的了。”
蓁蓁大方地笑了一声，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地毯上微微晃了一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五个娃在十年间飞快成长，壳甲从巴掌大小疯长到比曲崽还大几圈。
暗紫色的壳面泛着细碎的微光，银紫色的壳甲上黑色纹路像墨汁在石面上渗开又凝固，一层叠着一层，从壳甲边缘蔓延到脊线再蔓延到腹甲边缘。
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虽然不及三只魔王那般凶悍，但它们也疯长得比一般异兽幼崽壮实得多，壳甲边缘已经从软壳变成了坚硬的深褐色，爪尖能抠碎石缝了。
曲崽从来没有把这两个浅褐色小龟崽当过外龟，悉心教导它们辨认一阶异兽的脚印，教它们如何从草丛边缘匍匐靠近猎物而不惊动对方，教它们如何在打不过的时候往雪儿和巨鼠的方向跑。
两个小家伙解语能力激发之后，怯生生地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爹。”
曲崽眉头都没皱一下，应声了：“嗯。”
它们又转头看向蓁蓁，叫了一声：“娘。”
蓁蓁也接纳了：“嗯。”
两个小家伙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开心得壳甲都跟着抖了两下。
如今曲崽已经三阶巅峰了，小落也三阶过半。
两个家伙时不时趴在火堆旁边吐槽升阶极其缓慢。
曲崽趴在兽皮地毯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开口说：“天天都在杀人，杀得我都想吐了。”
小落坐在它旁边，刀横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细石慢慢磨刀背上的缺口：“嗯。”
曲崽说：“吃心都开始没兴趣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现在深刻理解小沼狸当初夺舍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态了。”
小落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心态。”
曲崽说：“就是那种——杀够了，杀不动了，但又不得不杀。因为不杀就出不去。”
小落没有接话，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曲崽说：“这还是我有同伴，有合作默契的媳妇孩子，都这么痛苦。小沼狸自己一个，它当时得多难熬。”
小落磨刀的动作慢了一线：“它撑过来了。”
曲崽说：“嗯。它撑过来了。我们也能撑过来。”
又是一个严冬。
崖壁洞穴反而冬暖夏凉，温度舒适。
外面的树冠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风从树冠上方滑下来的时候带着冰渣般的寒意，贴着碎石坡滑过洞口边缘，被垂在洞口外侧的藤蔓拦住了大半，只有细碎的冷意渗进来，但火堆一入冬就长燃不灭，兽皮地毯被烤得暖烘烘的。
蓁蓁趴在火堆旁边闭着眼睛养神，五只小龟崽挤在她身侧卷成一团，壳甲贴着壳甲，呼吸匀长。
雪儿卷在火堆另一侧的兽皮毯子上，巨鼠蹲在洞口外侧透气，云琅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小落坐在洞口内侧刀横在膝盖上。
然后凝霜动了。
她从溶洞里爬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爬到前厅中央，趴在地毯上，雪白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冷白色的瞳孔扫了一圈众人，开口说：“我要生了。”
众人愣了一瞬。十年揣蛋终于要下蛋了！
蓁蓁第一个从地毯上弹了起来，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地毯上蹭了一下：“产房！产房！快去收拾！”
一顿人仰鼠翻之后，蓁蓁当年生蛋那套“产房”终于被弄齐整了。
小落和云琅把兽皮地毯掀开一块，露出底下干燥的岩石地面，蓁蓁叼着几块干净的兽皮铺在上面，雪儿把水洼里那层极薄的微量地母之泉端了一小碗过来放在旁边，巨鼠蹲在洞口外面守着，云琅站在通道口，小落坐在火堆边没有靠近。
五只小龟崽被赶到地毯另一侧，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凝霜趴在那块被清理干净的岩石地面上，雪白色的壳甲贴着干燥的石面。
她环视了一圈所有正在注视她屁股的目光——蓁蓁蹲在她左侧尾巴绷着，雪儿蹲在她右侧耳朵竖着，曲崽趴在她面前壳甲贴着地毯，五只小龟崽挤成一团伸长脖子往这边探——凝霜见怪不怪地收回了目光，安心地用力了。
蓁蓁当年生蛋的时候蛋的个头巨大，揣娃时间又过长，生完之后虚弱了好几天。
凝霜以为自己也会挨一刀，毕竟她揣娃的时间比蓁蓁还长——交配后整整十年，肚子里的蛋才终于成熟。
谁知道一个不注意，第一个蛋就出来了。
凝霜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雪白色的蛋正安静地躺在兽皮上，壳面带着银白色的冰裂纹，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众人也呆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一个蛋跟着滑出来了。
两个蛋并排躺在兽皮上，壳面贴着壳面，冷光在壳面上流动，像是还在呼吸。
凝霜没事儿龟一样从木架子上悠哉爬下来，趴到旁边的兽皮地毯上，尾巴搭着尾巴，冷白色的瞳孔半闭着，像是在说“生完了”。
众人还在呆滞中。
蓁蓁憋了一句：“可能，凝霜姐姐的屁股很大？”
洞穴里爆发出满溢的笑声——雪儿笑得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尾巴卷在身侧抖着；巨鼠蹲在洞口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云琅靠在岩壁上嘴角咧到了耳根，手里的歪刀差点没握住；小落坐在火堆边没有笑出声，但肩膀在颤。
蓁蓁也大方地笑了一声，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地毯上微微晃着。
曲崽趴在水洼边看着凝霜，又看了看那两个蛋，尾巴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它的嘴角弯着。
众人齐齐围在蛋窝边上。
两个蛋个头不算小，比蓁蓁的蛋大了一圈，但凝霜生得如此顺利，估计还是这些年泡微量地母之泉的效果——凝霜的身体强健、体能极佳，这些年一直在溶洞里养着，水洼里那层极薄的微量地母之泉她喝得最多。
曲崽趴在蛋窝边缘，爪尖轻轻碰了一下蛋壳——凉的，比岩石还凉，凉得不刺骨，像被冰包着的一团暖意，从壳面底下透上来。
蓁蓁趴在另一侧看着，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
雪儿蹲在旁边也看着，耳朵竖着。
巨鼠蹲在最后面，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那两颗蛋，没有说话。
小落蹲在蛋窝另一侧，看着那两颗蛋，开口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五个小魔王了。”
巨鼠从后面探出脑袋：“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男娃，不是闺女。”
众人瞥了他一眼。
雪儿说：“爹啊，龟蛋是按照温度来决定性别的。高温多雌性，低温多雄性。”
巨鼠说：“你怎么知道这个。”
雪儿不想理这个爹了，她翻了个身，把尾巴甩到另一边去了。
蓁蓁接了一句：“凝霜的蛋一直放在阴凉处孵的，所以是公的。”
巨鼠这才恍然大悟，蹲回原地不说话了。
五个小龟崽挤在蛋窝边上，伸长脖子看着里面那两颗蛋。
大魔王蹲在最近的位置，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搭在蛋窝边缘，开口说：“原来我们生下来长这样的呀。”
二魔王凑过来：“不是吧，我们生下来就会跑的。”
三魔王从后面挤上来，共鸣收得极稳，声音带着一种“我记得很清楚”的笃定：“不可能。我记得我们生下来是软壳的。我摸过你们背甲，都是软敷敷的。”
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在最后面，眨巴着浅褐色的瞳孔，怯生生地开口：“我们两个生下来肯定是能跑的……”
大魔王转头看它们：“你们怎么知道。”
一只浅褐色小龟崽说：“因为我们记得……”
另一只说：“温热的，粉红的……就，就出来啦……”
两只浅褐色小龟崽说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彼此说的对不对。
众人沉默了一瞬。
蓁蓁的尾巴在地毯上停住了。
那两只浅褐色小龟崽把蓁蓁当年含在嘴里逃跑的日子当成了出生记忆——它们记得的是蓁蓁嘴里的温度和黑暗，是蓁蓁叼着它们狂奔时那种急促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下颚，是蓁蓁把它们放进窝里时那股温热的气息。
不是真正的出生，但它们记得那个感觉。
曲崽没有纠正它们。
蓁蓁也没有纠正。
小落没有说话。
雪儿把脑袋转过去了。
凝霜趴在远处看着，冷白色的瞳孔弯了一下。
曲崽开口了，声音很轻：“嗯。你们生下来就是能跑的。”
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开心得壳甲都跟着晃了一下。
五个孩子开始拌嘴争辩了。
大魔王说我们生下来就会跑，三魔王说不对是软壳的，二魔王说你们吵什么吵我反正记得我生下来就睁眼了，两只浅褐色小龟崽在后面小声说我们记得温热的粉红的，大魔王说你那是被含在嘴里的记忆不是出生的记忆，三魔王说你怎么知道，大魔王说我猜的，二魔王说你猜的不算，三魔王说那我说了算，大魔王说你说不算，二魔王说那我们打一架……
然后五个孩子真打起来了。
大魔王一爪子推在二魔王的壳甲边缘上，二魔王被推得歪了一下翻了个身四只爪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三魔王从后面用共鸣把大魔王震得往前滑了半尺；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加入战局，壳甲撞壳甲，爪尖碰爪尖，打得兽皮地毯上尘土飞扬。
众人乐不可支地分别抱开五个小捣蛋——小落抱走了大魔王，云琅抱走了二魔王，雪儿叼着三魔王的壳甲边缘往后拖，巨鼠用爪尖轻轻按住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的壳甲不让它们再冲上去。
蓁蓁蹲在五个孩子面前，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声音带着笑意：“你们五个以后要乖，不然会教坏弟弟。你们要当大哥哥啦。”
五个孩子安静下来了。
大魔王蹲在小落怀里歪着脑袋看蓁蓁：“弟弟？”
蓁蓁说：“嗯，弟弟。两个。”
三魔王说：“那我们不带他们打架。”
二魔王说：“我们带他们玩。”
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后面小声说：“我们……我们也带他们玩。”
蓁蓁的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一下：“好。”
曲崽趴在蛋窝旁边，看着那两颗雪白色的蛋。
蛋壳上的冰裂纹正在慢慢地、持续地变深，从最初的细线变成了像凝霜壳甲上一样的银色纹路，顺着蛋壳表面蔓延，在火光里泛着极淡的冷光。
凝霜趴在不远处的兽皮地毯上，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着，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的方向。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两颗蛋，嘴角弯着。
火堆还在燃着，兽皮地毯上铺满了细碎的光斑。
五个孩子挤在地毯另一侧，壳甲贴着壳甲，呼吸已经匀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都睡着了。
蓁蓁趴在他们旁边，尾巴搭在三个魔王的壳甲边缘上。
雪儿卷在火堆旁边翻了个身，巨鼠蹲在洞口外面看着远处，云琅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小落坐在洞口内侧刀放在膝盖上。
凝霜趴在不远处的兽皮地毯上，雪白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曲崽趴在蛋窝旁边，安心的睡着了……
又轮到一个冬季巡查日。
崖壁洞外天光灰白，风从树冠上方滑下来带着细碎的霜粒，打在洞口垂着的藤蔓上簌簌作响。
今天轮到云琅守家，他蹲在洞口内侧，歪刀横在膝盖上，看着众人从洞口爬出去，顺着崖壁攀爬而下。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暗金色的瞳孔扫着下方那片已经被踩实的碎石坡。
崖壁下面的坡地上，多了许多用枯枝和碎石搭成的简陋巢穴。
这些年，周围带崽的食肉母兽渐渐都聚到了这一带——它们发现洞口下面这片区域不会被攻击，雌兽和幼崽可以安安稳稳地待着，而且实在没有食物的时候，还能带着幼崽去洞口哀嚎几声，很快就会有东西丢下来，足够熬过整个寒冬。
曲崽本来不想杀带崽母兽是真，可也没想到它们直接拖家带口在洞口下面筑巢。
它趴在洞口内侧看着下面那群母兽的时候，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说话。
众人也没有说话。
地盘上的低阶异兽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母兽们找不到吃的，但曲崽也没打算赶它们走。
于是默认了。
众人沿着坡地往下走，走过漫长的一丛丛育儿巢穴。
枯枝和碎石围成的窝里趴着灰褐色的母兽，身下拱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幼崽。
有几只小幼崽特别不怕死，从窝里蹦出来，撒着欢跑到众人脚边，仰着脑袋讨要食物。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从肩甲上滑下来，用爪尖拨了一小块干肉过去。
小幼兽叼着肉跑了，开开心心钻进窝里跟母兽分着吃。
蓁蓁落在后面，叼着一块肉放在一只趴着不动的母兽面前，退回来趴下了。
雪儿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卷在身侧。
巨鼠走在最前面，暗褐色的瞳孔扫着前方的雪地和碎石。
一只小纺织鸟跟在众人上方盘旋，翅膀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扑棱着，偶尔落下来蹲在曲崽的壳甲边缘歇一会儿，又扑棱着飞起来继续跟着。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曲崽忽然停住了。
它趴在小落肩上，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地面上几道巨大的脚印——那些脚印深陷在冻硬的碎土里，边缘清晰，间距极大，每一步都跨出近一丈远。
脚印只有一行，坚实的、一路向前的、正在赶路的痕迹，没有带崽母兽那种拖沓着碎步的反复徘徊。
曲崽的尾巴翘了一下：“今天吃异兽吧。你们看，外围有大型脚印。这不得四阶五阶才有的个头啊。而且不是带崽的。”
蓁蓁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是带崽的。是独行的。”
雪儿说：“四阶以上。”
蓁蓁说：“够吃一顿好的。”
曲崽说：“走。跟着脚印搜。”
小纺织鸟从曲崽壳甲边缘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往前探了一段，又飞回来落在曲崽旁边，像是也在看脚印。
众人跟着脚印走了一个多时辰。
脚印穿过枯草和碎石，绕过几丛干枯的灌木，在一片背风的矮坡下面停了。
众人放轻脚步，缓步靠近，躲在坡地边缘的一丛枯木后面探出脑袋——一头四阶异兽蹲在坡地中央。
它的体型比众人想象中更大，暗灰色的皮毛覆着一层厚实的长绒，身体微微侧着，把肚子露在避风的一侧。
肚皮圆滚滚的，几乎贴着地面，偶尔还能看见腹部轻微的起伏和蠕动——里面的小崽子正在动。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它趴在小落肩上，看着那头肚子圆滚滚的母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是母兽。在找下崽的地方。”
蓁蓁的尾巴也垂下去了：“肚子那么大，快生了。”
雪儿说：“那还打不打。”
曲崽没有回答。
它从小落肩上滑下来，蹲在原地，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头母兽，看它四处张望，低头嗅地面，又抬头看远处，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角落，又不敢往那些已经住了母兽的巢穴靠近。
曲崽说：“你们等着。”
它自己爬过去了。
众人看着曲崽爬向那头母兽，穿过枯草和碎石，壳甲贴着雪地，一步一步靠近。
母兽看见曲崽的时候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但它站起来的动作牵动了肚子，又不得不重新蹲下去，身体微微蜷着，眼睛死死盯着曲崽。
曲崽停住了。
它蹲在距离母兽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是解语：“这地盘是我们的，你应该能嗅出来，我不会杀你。”
母兽的嘶吼停了一瞬。
曲崽说：“你在找地方下崽。你找不到。”
它偏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些错落的巢穴：“那边住满了。你进不去。”
母兽的耳朵动了一下，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
曲崽说：“我让鸟带你去找个新地方。挖个洞就能住，没人赶你走。”
母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把低沉的嘶吼收了，耳朵往前转了半圈，像是在说“你带路”。
曲崽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小纺织鸟，用解语说了一句：“带它去洞口最近的位置掏个窝住下，它要生了。”
小纺织鸟歪了歪脑袋，扑棱了两下翅膀，往洞口方向飞了一段，又停住回头等着。
母兽站起来，跟着小纺织鸟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了。
众人从枯木后面走出来。
蓁蓁看着母兽跟着小纺织鸟离开的背影，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一只。”
雪儿说：“以后洞口下面的母兽会越来越多。”
曲崽趴回小落肩上，看着母兽远去的身影，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没有说话。
小纺织鸟领完路之后又飞回来了，落在曲崽的壳甲边缘，歪着脑袋看曲崽，像是在邀功。
曲崽的尾巴在壳甲边缘扫了一下，蹭了蹭小鸟的脑袋：“干得好。”
回到洞口下面的时候，那头母兽已经在洞口最近的背风坡地上掏出一个浅浅的土窝，趴在里面喘气。
曲崽从肩甲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说：“生了。三只。”
蓁蓁说：“你看见了？”
曲崽说：“感觉到了。”
雪儿说：“那咱们今天还能吃肉吗。”
曲崽把脑袋缩回去了：“吃。回去烤。让人把粥带下来。”
雪儿仰头朝崖壁洞口的方向喊了一声：“云琅！温热的肉粥！带下来！”
云琅从洞口探出脑袋，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众人围着篝火坐着，兽皮毯子垫在雪地上，火苗舔着干枯的柴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蓁蓁趴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养神，雪儿卷在火堆旁边，巨鼠蹲在远处看着，曲崽趴在蓁蓁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不多时，云琅从洞口下来了，手里端着一只大陶罐，里面是温热的肉粥，茎块和碎肉混在一起，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蓁蓁睁开眼，把粥罐推到刚生产完的母兽窝边，又往旁边推了几碗。
母兽低头闻了闻，没有动。
它身下那三只小幼崽动了，拱着拱着凑到碗边，把脑袋埋进去嘬了几口。
其他窝的小幼兽闻到了味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灰的、褐的、毛茸茸的一小群，挤在篝火外围，发出细碎的叫唤，一双双暗色的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吃粥的那三只新生幼崽。
蓁蓁的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一下，看着那些眼睛湿漉漉的、巴巴望着的小幼兽，开口说：“要不今天不出去了。”
曲崽说：“嗯。不出去。”
雪儿说：“那今天干什么。”
曲崽说：“烤。煮。喂。”
蓁蓁说：“喂得过来吗。”
曲崽说：“喂不过来也得喂。”
众人开始架锅、生火、切肉、削茎块。
雪儿叼着肉块分到各个碗里，蓁蓁把茎块碾碎和肉末拌在一起，凝霜蹲在旁边看着，偶尔用爪尖把碗边推正。
小幼兽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挤在众人脚边，发出细碎的、急切的哼叫。
一个个吃得滚瓜溜圆才消停下来，趴在火堆旁边缩成一团毛球，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蓁蓁蹲在火堆边看着那群吃饱了的小幼兽，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一下，开口说：“要是没有踏上修行路。”
曲崽说：“嗯。”
蓁蓁说：“可能我们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曲崽说：“可能连它们都不如。”
雪儿说：“至少它们还有娘守着。”
巨鼠蹲在远处没有接话，但它看了一眼雪儿的方向，把目光移开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我们至少活下来了。”
蓁蓁说：“嗯。活下来了。”
下午的时候，洞口下面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是某种东西被拖动的声音，持续不断的，由远及近。
众人从洞口探出脑袋往下看——那些母兽正在集体往外走。
它们叼着枯枝和干柴往回拖，一趟一趟地往返于坡地和更远处的枯木林之间，不多时，洞口下面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三四米高的柴火堆，一列一列，整整齐齐排了十几列。
曲崽愣住了。
蓁蓁也愣住了。
雪儿的耳朵竖了起来。
巨鼠的尾巴停住了。
云琅从洞口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看了很久，然后它忽然想起嘛嘛玩的那个叫做“星露谷物语”的田园游戏——嘛嘛坐在沙发上捧着那个会发光的板子，屏幕里的小人种地、浇水、收菜，种下去的东西会一直长，不用每天重新播种。
曲崽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从小落肩上滑下来，沿着崖壁几乎贴着石头飞窜下去，落在柴火堆旁边的地面上，仰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母兽，开始长篇大论。
它说了很久，中间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说，爪尖在地面上比划着——画一个大圈代表地块，在旁边画一个小圈代表挖洞拉粑粑的位置，又画了一排小线代表茎块苗。
母兽们围成一圈听着，偶尔发出短促的嚎叫，像是在回应。
小幼兽们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嗷嗷叫。
曲崽说完之后，母兽们四散开来，分头忙碌去了。
曲崽爬上柴火堆，蹲在最上面，满意地看着母兽们散开的背影，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众人看着它，一脸困惑。
小落第一个开口了：“小少爷，你想法很好。但是你凭什么觉得它们听得懂还做得到？”
凝霜也凑过来：“小曲，它们智商确实不低，但你说的种植茎块、分块拉粑粑这些事情，异兽做不来吧？”
蓁蓁说：“你确定它们能学会？”
雪儿说：“我觉得够呛。”
巨鼠没有说话，但它蹲在远处歪着脑袋看曲崽，眼神里也带着怀疑。
曲崽蹲在柴火堆上，看着众人质疑的目光，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们不信本少爷。”
它把脑袋别过去了：“看着。看着就知道了。”
众人把洞口扩大了一点，全部探出脑袋往下看。
母兽们已经动起来了。
它们分散到各处，有的在用爪尖扒开冻硬的土，有的在衔着枯枝和碎石往选好的位置搬运，有的趴在地上用鼻尖推着茎块苗往土里按。
动作笨拙，但方向明确。
一只母兽挖好了一个浅浅的坑，低头把茎块苗放进坑里，用鼻尖推了两下土盖上，然后退后一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过来把土拍实了。
另一只母兽正在远离茎块地的位置挖洞拉粑粑，拉完之后用后腿把土拨回去盖住，然后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挖。
雪儿最先看见了。
她的尾巴猛地翘了一下：“它们在种？”
蓁蓁也看见了：“真的在种。”
凝霜没有说话，但她把脑袋往前伸了伸，冷白色的瞳孔看着下方，像是要从那些笨拙的动作里找到什么破绽——但动作虽然慢，方向确实是正确的。
巨鼠不可置信地看着下面：“小少爷，你究竟怎么跟它们说的。”
曲崽蹲在柴火堆上，暗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就跟它们用低能方式说话。理解得就快，也深。我告诉它们——无限食物的方法就是去茎块地里挖一颗，带叶子分小块。只要带叶子就能活，能分多小就多小，反正它们爪子大也分不到芝麻大的程度，半个鸡蛋大最多了，但每一块都能长出新的来。”
它停了一下，爪子在地面上比划了一下：“地块开在巢穴后面，旁边离开茎块地一脚掌挖个小洞拉一次粑粑换一个位置再挖洞。以后永远都有吃不完的茎块粥。”
蓁蓁说：“不给肉，它们可是食肉的。”
曲崽白了她一眼，但没敢跟媳妇顶嘴，声音软了一点：“云琅带回来的这种茎块，是我来的地方唤作薯的，这植物不挑地儿也不挑气候，根茎带叶子沾土就能活！一煮熟就特别吸味儿，刚才一上午给它们的海量茎块肉粥，仅仅用了半只小型异兽的肉！而我们的肉干存粮——够它们整个冬天吃了。”
雪儿很疑惑的说：“那你白养着它们想干嘛？”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想干嘛。一阶二阶的杀了也没用。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带崽的母亲疲于奔命而已。”
蓁蓁没有再问了。
雪儿也没有再问。
凝霜把脑袋收回去趴在岩石上，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小落蹲在曲崽旁边，看着曲崽趴在爪子上说话的样子，没有出声。
他知道曲崽为什么这样做——它想嘛嘛了。
曲崽的嘛嘛自己没什么钱，但给曲崽的都是她能力范围内能拿到的最贵最好的东西。
所以曲崽对于带着幼崽的任何生物都非常宽容，像在透过那些母兽看见另一层时光里被妥帖安放的爱。
小落心疼的伸手把曲崽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它银紫色的壳甲边缘，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小少爷想怎样我都支持。”
曲崽抻了一下脖子碰了碰小落的鼻尖，暗金色的瞳孔弯着，眉眼之间全是笑意，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嗯。”
然后它把脑袋搁回小落的手掌边缘了，尾巴搭在小落的袖口上，没有再说话。
风从坡地上方滑下来，吹动那些母兽们新翻出来的湿润泥土和茎块苗上的叶子。
小幼兽们已经吃饱了缩成一团睡在火堆旁边，小肚子鼓鼓的，偶尔蹬一下腿，像是在梦里追什么。
母兽们还在忙碌，洞口下面的空地上柴火堆还冒着一缕细烟。
曲崽趴在掌心下面，闭着眼睛，尾巴轻轻扫着，很快进入梦乡，梦里有嘛嘛温暖的怀抱，有绯和黛漪眉眼弯弯的笑着喊小曲，有苏苏骑着鼠弟弟一颠儿一颠儿的唤着阿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