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星海，是苍岚界南疆最有名的散修集市。
说是海，其实是一片悬浮在万丈高空中的碎石群，最大的那块有半个州城大小，上面挤挤挨挨地建着阁楼，摊位，洞府，用千年铁索互相勾连。每日辰时，各个方向的飞舟，剑光，遁光从云层中穿出来，像无数只倦鸟投林。
叶尘从一艘破旧的灵梭上跳下来，脚底踩到石面的瞬间，浑身三百六十个窍穴同时一震。他微微眯眼，袖中的指尖掐了个敛息诀，将那股躁动的灵气强行压下。
“让开让开！南斗阁收灵材，品质上乘的丹砂矿石优先！”
“北域寒髓一滴，换火属性三阶妖丹——别挤！”
“千机老人的坐骑又跑了，谁看见了告诉我一声，酬金十块中品灵石！”
鼎沸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叶尘侧身避开一个扛着巨大兽骨的壮汉，沿着集市左侧的巷道往里走。巷道两侧的摊位低矮简陋，摆摊的多是些穷困散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残破法器，认不出年份的枯黄药草，几块闪烁微光的不知名矿石。
他停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修为不过凝脉中期，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叶尘蹲下来，目光在那堆杂物中扫过一圈，伸手从底层抽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铁片。铁片边缘粗糙，表面没有任何纹路灵气，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这个什么价？”
摊主瞟了一眼：“三块下品灵石。”
叶尘没还价，从袖中摸出三块灰扑扑的石头扔过去，将铁片收入怀中，起身就走。
走出去不过七八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喂，那个拿铁片的，站住。”
叶尘脚步一顿，侧头。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靠在巷口的石柱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质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寇”字。他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寇姓年轻人说。
叶尘没动：“我先买的。”
“先买？”寇姓年轻人笑了一声，从柱子上直起身，缓步走过来，“你知不知道那块铁片是谁先看上的？我半个时辰前就付了定金，摊主那老东西眼神不好，没认出来而已。”
他说着，目光落在叶尘身上扫了一圈，笑容更深了些：“凝脉境？还是刚突破不久吧。兄弟，听句劝，这悬星海每天失踪几个散修再正常不过，别为一块废铁把命搭上。”
叶尘看着他，没说话。
寇姓年轻人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动作很随意，但手指微微扣起，指尖有灵气缭绕。
四周的摊贩和行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退开几步，压低声音议论。
“那是寇家的人吧？穿的是寇氏宗族的月白袍。”
“哪个寇家？”
“还能哪个，西疆寇家啊，族里出了三个金丹真人的那个。”
“啧，那这小子要倒霉了……”
叶尘依然没动。
他袖中的左手扣着那块黑铁片，拇指在铁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从铁片内部透出来。这是他在一艘路过的废舟残骸里发现的线索，跟了三天的踪迹才找到这里。
“三息。”寇姓年轻人收起笑容，“不给，我动手。”
第一息。
叶尘将铁片从袖中拿出，在手里掂了一下。
第二息。
寇姓年轻人嘴角刚扬起——叶尘猛地将铁片往地上一砸！
“锵”的一声脆响，黑铁片撞在石面上，表层那层漆黑的氧化皮崩裂开来，露出内里一片暗金色的纹理。纹理在接触空气的瞬间骤然亮起，一股精纯到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轰然炸开，附近的十几个摊位齐齐被掀翻，灵材矿石滚了一地。
“那是什么——”
“灵气！好浓的灵气！”
“至少是四阶以上的东西！”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寇姓年轻人瞳孔骤缩，脚下一蹬就朝叶尘扑过来，五指成爪，指缝间青光爆射。他修为是筑基后期，这一爪带着破空声，直奔叶尘咽喉。
叶尘没退。
他弯腰抄起那块已经崩开表层的暗金铁片，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原本敛藏得平平无奇的凝脉境波动被一股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撕开，他右臂上浮现出一道道极细的金色纹路，沿着血管经络蔓延，像某种活着的图腾。
然后他迎着寇姓年轻人的爪击，一拳砸出去。
拳爪相交，石面上“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寇姓年轻人倒飞出去三丈，后背撞塌了一座摊位的木架，整个人埋在碎木和散落的矿石里，半晌没爬起来。
集市安静了一瞬。
叶尘收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金色纹路正在迅速消退，但手臂深处的经脉隐隐作痛，像被什么东西撑裂了又迅速愈合。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暗金铁片重新塞进袖中，转身走入人群。
背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寇家的人在那边”，有人喊“拦住他”。但他脚步极快，在巷道中三拐两拐，借着一辆装满灵材的马车掩护，闪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又翻过两道石墙，最终落在一处偏僻的石洞入口前。
洞里有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青年蹲在洞口，正用一把小刀削一块木头，看到叶尘来了，咧嘴一笑：“拿到了？”
“嗯。”叶尘弯腰钻进石洞，里面很窄，仅容两个人并坐。他在角落坐下，把那块铁片重新取出来。
铁片表面的暗金色纹理还在微微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流动。
灰衣青年凑过来，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吸了口凉气：“好家伙，这灵气，起码得是金丹以上的人封进去的。你在哪找的？”
“废舟残骸，第三层舱底，被埋在裂骨兽的巢穴下面。”叶尘说，“封禁纹路是三重嵌套，最外面那层是用来掩盖气息的，里面两重还没破。”
“你打算在这破？”
“对。”
叶尘闭上眼，将铁片平放在掌心。他的灵力从丹田涌出，凝成细如毫发的丝线，缓缓探入铁片表面的第一重纹路。那些纹路像一座微型阵法，复杂而精密，但在他灵力触及的瞬间，所有的节点同时亮了一下，然后——碎了。
第一重禁制，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