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调查立案的消息,没瞒住。
郑斌说,程序走完,正式立案那天,县局系统里挂了出来。这种事,藏不住。
我等着老鬼动。
一天,两天,三天。
没动静。
供货正常,该来的面包车按时来,司机照样搬货,照样递烟。老鬼像是不知道这回事。
父亲说:"他越安静,你越要小心。"
我懂。
——
第四天,刘东升来了。
这次不是传话,是亲自来,一个人,连司机都没带。
进门,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林老板。"
"刘总。"
"听说你那个案子,立起来了。"他说,"重新调查陈建明的事故。"
"消息挺快。"
"县城就这么大。"他说,"老鬼让我带句话。"
我等着。
"他说,陈建明的事,跟他没关系。"刘东升说,"他知道你怀疑他,但他可以发毒誓,他没碰过陈建明。"
"发毒誓?"
"对。"他说,"老鬼说,他可以对着他姐夫的坟头发誓。"
王三炮的坟。
老鬼的姐夫,王三炮。
我看着他。
"刘总,你信吗?"
刘东升没回答,喝了口茶。
"老鬼还说了。"他说,"你查陈建明的事,他不拦。但他有个条件——录音笔,得交出来。"
"凭什么?"
"凭那东西留你手里,就是个祸害。"刘东升说,"老鬼说,录音里是他跟陈建明说话不假,但他没杀陈建明。你拿个他逼人走账的录音,去查一桩车祸,查不出结果的。"
"查不查得出,是法律说了算。"
"法律。"刘东升笑了笑,"林老板,你在县城开茶楼,你见过几次法律赢过老鬼?"
我没说话。
"老鬼的意思很明白。"他站起来,"录音笔交出来,陈建明的案子你爱怎么查怎么查,他不拦,也不会动你。录音笔不交,他不动你,但你身边那些人——陈芳,你爸,还有那个汽修厂的老周——他就不保证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老周?"
"老周。"刘东升说,"县城老周汽修,开了二十年。陈建明出事前,在他那修过车。"
我看着他。
老鬼知道老周。
他什么都知道。
"刘总。"我说,"你今天是来谈条件的,还是来威胁的?"
"都不是。"刘东升说,"我是来提醒你的。老鬼说了,他给你三天。三天之内,录音笔送到我手上,大家都好。三天之后,老周出什么事,别怪他没打招呼。"
他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握着那杯凉茶。
老鬼不急陈建明的案子。
他急的是录音笔。
因为他知道,光靠刹车那条线,查不到他头上。他怕的是录音笔里的东西——他逼陈建明走账,还说了"你的钱流到了不该流进去的地方"。
这句话,能牵出他的钱路。
——
当天下午,我去了老周汽修。
县城南边,两间门面,地上全是油渍,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
老周五十多岁,黑,瘦,一双手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他正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看见我进来,没停手。
"修车?"
"不修。"我说,"找你问点事。"
"什么事?"
"陈建明。"
他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不认识。"
"你认识。"我说,"陈建明出事前,在你这里修过车。你给他查过刹车。"
老周从车底下钻出来,看着我。
"你是谁?"
"林野。南城茶楼的。"
"林家的?"
"对。"
他看了我一会儿,抹了把手,进屋,倒了杯水给我。
"你爷爷林富贵?"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当年,帮过我。"他说,"我二十岁那年,在县城摆摊修车,被人欺负,你爷爷路过,替我说了句话。就一句话,那帮人再没找过我麻烦。"
"你记到现在?"
"记着。"他说,"你爷爷的字,写得好。他跟我说,'修车跟写字一样,得正。'"
我看着他。
"陈建明的车,怎么回事?"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陈建明出事前三天,来我这儿换机油。"老周说,"他跟我说,刹车最近有点软,让我看看。我查了,刹车油管接口,松了。"
"松了?"
"不是老化松的。"他说,"是被人拧开又拧上的。接口那圈的密封胶,是新的。原厂的根本不是那样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他的刹车?"
"我不敢说。"老周说,"但我当时跟他讲了。我说,'陈老板,你这车,被人动过手脚。'"
"他怎么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
"他脸白了。"他说,"他站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老周,这事你别跟别人说。'"
"他没说别的?"
"没有。"老周说,"他付了钱走了。三天后,他就出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接口,还在吗?"
老周站起来,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个刹车油管接口,锈了,但接口那圈的密封胶,还能看出来是后补的。
"我一直留着。"他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没敢扔。但我也不敢报警。陈建明出事之后,有人来找过我。"
"谁?"
"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老周说,"他给了我两万块钱,说,'老周,陈老板的车,你什么都没修过。'"
刘东升。
"你收了?"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
"我没收。"他说,"我把钱推回去了。我说,'我什么都没修过。'他看了我一会儿,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但你留了这个。"
"留了。"他说,"我总觉得,有一天用得上。"
他把塑料袋推到我面前。
"你拿去吧。"他说,"这玩意儿在我手里二十年了,我天天怕它。你拿去,我就不怕了。"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
刹车油管接口。被人动过手脚的证据。
"老周,你愿意作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作证,我就得把自己搭进去。"他说,"你爷爷帮过我,我记着。但我也得活。"
我站起来。
"东西我拿了。"我说,"证你不想作,我不逼你。但你要小心,老鬼的人,今天提了你的名字。"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
"老鬼?"
"对。"我说,"他让我三天之内把录音笔交出去。不交,他就动你。"
老周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回头。
"老周,你那个接口,能定陈建明是被害的。但你记住,你要是害怕,随时可以来找我。茶楼的门,一直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
回到茶楼,已经傍晚。
父亲在门口等我。
"老鬼的人,下午来过。"
"刘东升?"
"不是。"父亲说,"是那个面包车司机。他送了一箱酒来,说是老鬼请你的。"
我看着柜台上的那箱酒。
"酒里有东西?"
父亲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信封。
"夹在酒箱里的。"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周汽修的门面。门口停着陈建明那辆面包车——就是出事的车。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天。"
我把照片放下。
老鬼在告诉我:他知道老周,知道接口,知道我在查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三天。
三天之内,录音笔交出去,大家都好。
不交,老周是第一个。
——
晚上,郑斌来了。
我给他看了那个接口,还有那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
"这个接口,是物证。"他说,"如果能证明是人为破坏,陈建明的案子就能翻过来。但光有物证不够,得有人证。"
"老周怕。"
"他怕正常。"郑斌说,"老鬼都点他的名了。"
"三天。"
"三天。"郑斌说,"三天之内,老鬼会逼你交录音笔。你交,他就知道你没别的牌了。你不交,老周就危险。"
"你的意思?"
郑斌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你手里的牌,比老鬼以为的多。"他说,"他有他的三天。你有你的三天。"
"什么牌?"
"这个接口。"他说,"我明天送去做技术鉴定。三天之内,鉴定结果能出来。如果确认是人为破坏,我就申请拘传老鬼。"
"拘传?"
"对。"郑斌说,"拘传他,不是为了定他的罪。是为了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查。你背后有法律。"
"他能被拘传吗?"
"能。"郑斌说,"只要鉴定出来,刹车是被人动过的,陈建明的案子就不是意外。那就是刑事案。刑事案,我可以申请拘传嫌疑人。"
嫌疑人。
老鬼。
我看着他。
"你确定?"
"我确定。"郑斌说,"但你要撑住这三天。老鬼逼你,你别松。老周那边,我派人盯着。"
"你有人?"
"没有。"他说,"但我可以让所里的同事,多去南边那片转转。老周汽修在路边,巡警路过,正常。"
我点头。
郑斌站起来,把接口收进口袋。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别让老鬼碰到老周。"
他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照片。
三天。
老鬼的三天,和我的三天。
他以为他在倒数。
他不知道,我也在倒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