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踩着我影子了。”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官道边啃一块干得裂口的饼,半张脸上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得不像个行路的乞丐。
被叫住的那人停下脚。来者身材高瘦,披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道袍,腰间挂着一个葫芦,葫芦口塞着红布条,走一步就晃一晃。他微微偏头,果然瞧见自己的影子正压在灰衫人身上,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歪斜的刀。
“对不住。”旧道袍的人说,往旁边挪了两步。
灰衫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打衣摆,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你去落霞城?”
“嗯。”
“也是去瞧热闹?”
旧道袍的人没答话,只把葫芦解下来晃了晃,里头有液体响动,但不多。他又把葫芦挂回去,迈步接着往前走。灰衫人三两步追上来,与他并肩,个头矮了半个头,步伐倒不慢。
“我姓岳,岳明河,白莲宗的外门杂役。”灰衫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的牙齿很白,“宗门散了,无处可去,听说落霞城那边要开什么大会,正道七十二宗都派人来,我就想去看看能不能寻个活路。你呢?”
“姓陈。”
“陈什么?”
“陈……衍。”
“陈衍兄弟,你这道袍是玄清观的制式吧?但玄清观的人出门都带拂尘,你带个葫芦。”岳明河仔细打量他的侧脸,“你该不会是什么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陈衍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脚步不停。岳明河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自顾自说起了前几日路上听来的消息——落霞城外的苍梧山发现了一座上古洞府,里头的灵气浓度高得离谱,已经有人看见灵光冲天,接连三日不散。正道的几位长老亲自探过,说那洞府外围有天然禁制,非化神期以上进不去,而内部极可能藏有残缺的先天道则。
“先天道则!”岳明河压低嗓子,眼睛瞪圆,“那可是能直接让人悟透一重境界的宝贝。我要是能捞着半片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筑基期瓶颈早就破了。”
陈衍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筑基几层?”
“六层……七层吧,卡了两年了。”岳明河挠挠后脑勺,“杂役弟子没资格领好的功法,我修的是白莲宗最粗浅的玄莲诀,练到顶也就金丹。白莲宗上月被万剑阁挑了山门,掌教跑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一哄而散。说起来——”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们玄清观的人向来清高自持,这回也来苍梧山,是不是说明那洞府里头的道则,连渡劫期的大人物都眼热?”
陈衍没有回答。他停下来,因为前方官道拐弯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黑衣,腰悬白骨鞭,面庞苍白如纸,嘴唇却殷红似血。另一个矮胖敦实,双手笼在袖中,笑眯眯的活像个土财主。两人拦在路中央,黑衣年轻人目光越过陈衍,落在岳明河身上。
“白莲宗余孽,岳明河。”黑衣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像砂纸打磨铁器,“我找了你七天了。”
岳明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往后缩了半步,撞到陈衍的肩膀,又赶紧站直。“你谁啊?”
“万剑阁外门执事,柳轻寒。”黑衣年轻人抬手拂了拂鬓边碎发,“白莲宗勾结邪道,已被我万剑阁依法剿灭。所有外门以上弟子,要么废去修为充入矿役,要么就地格杀。你一个杂役,我不为难你,自碎丹田,留你活命。”
岳明河嘴唇哆嗦了一下,拳头在袖底攥紧又松开。“我,我根本不晓得掌教跟邪道有什么来往,我就是个挑水劈柴的……”
“废话多。”柳轻寒身后的矮胖子忽然开口,声音憨厚,内容却凉得刺骨,“柳师侄,跟他磨什么嘴皮?一道拿下算了。”
柳轻寒微微侧身,白骨鞭已经滑到手中,鞭梢上的骨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自碎丹田,我数三个数。一——”
岳明河转身想跑,可后面是来路,两边是密林,前方两个万剑阁的人堵着,他一个筑基七层的小杂役,压根无路可逃。他牙齿咬得咯吱响,正盘算着要不要拼一把,旁边的陈衍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柳轻寒的鞭子顿在半空。
“让开。”陈衍说。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轻寒眯起眼打量他,目光落在那件旧道袍的领口上,玄清观的云纹暗绣虽然磨损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玄清观的朋友?”他的语气微妙地软了半度,“万剑阁清理叛逆,请朋友行个方便。等此间事了,我请朋友喝酒。”
“他是白莲宗杂役,白莲宗已散,他无门无派。”陈衍说,“不是叛逆。”
柳轻寒眉头一挑。“朋友此言差矣。白莲宗上下皆入邪籍,杂役也是白莲宗的人,天道盟有令——”
“天道盟的令,管不到玄清观头上。”陈衍打断他。
柳轻寒脸上的客气顿时褪尽。他身后的矮胖子冷笑一声,袖口里滑出两柄短刀,刀身乌沉沉的没一点反光。
“玄清观好大的架子。”柳轻寒把白骨鞭往地上一杵,鞭梢扎入泥中半尺,“我尊你一声朋友是看你师门的面子。你当真要为一个不相干的杂役,跟我万剑阁过不去?”
陈衍偏头看了岳明河一眼。岳明河喉咙发干,冲他猛摇头,嘴型在说“别管我”。陈衍把目光收回来,又投向柳轻寒。
“过不去又怎样。”
柳轻寒愣了愣,随即笑了。他笑得极轻,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薄,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筑基大圆满?”他上下扫了陈衍一眼,“我化神初期。你确定?”
陈衍没再说话。他把葫芦摘下来递给岳明河,后者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然后陈衍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光迸射,只见他脚下的泥土无声地凹陷了一寸,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下去的。
柳轻寒的笑容凝固了。他离陈衍三步远,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场从那具瘦削的身体里漫出来,不像是灵气,不像是真元,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种他见识过的功法波动。那种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可偏偏让他的元婴深处泛起一阵毫无来由的战栗,像幼兽嗅到了天敌的气味。
“你……修的什么法?”柳轻寒喉结滚动,白骨鞭从地里拔出来横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