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的掌心缓缓下压。轰的一声,柳轻寒和那矮胖子之间凭空炸开一道尺许宽的裂缝,泥土翻滚着往两侧堆起,像有看不见的犁铧从地底划过。两人同时后跃,柳轻寒的白骨鞭甩出数道寒光击向陈衍面门,矮胖子的短刀也脱手飞出,刀身在半途突然分裂成十八片薄刃,雨点般罩下来。
陈衍站在原地没动。那些寒光和薄刃飞到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忽然滞住,像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微微震颤着悬停了一瞬,然后齐齐坠落,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柳轻寒脸色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衍收回手,从岳明河手里拿回葫芦,拔掉红布塞喝了一口。“路过的人。”他说,然后绕过地上的裂缝和散落的兵刃,继续往落霞城的方向走。
岳明河呆了两息,拔腿追上去,脚底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回头看了一眼,柳轻寒和矮胖子站在原地没有追,两人对视一眼,柳轻寒的脸色青白交加。
“喂,陈衍兄弟!”岳明河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招数?金丹?不对,金丹可压不住化神期的飞刃——你难不成是元婴?不对啊元婴也没这么轻描淡写……”
陈衍把葫芦塞好。“走吧,天黑前能进城。”
岳明河咂了咂嘴,把所有追问咽了回去。他闷头跟了一阵,忽然又开口:“不管怎么说,谢了。你救我一命。”
陈衍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帮我?咱俩今儿头一回见。”
陈衍想了想。“你踩我影子的时候说了对不住。”
岳明河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残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前一后叠在官道上,朝着落霞城的方向移去。
……
落霞城东门外搭了三座高台,正中一座铺着赤锦,两侧稍矮一些,青石垒成。七十二宗来的人到齐了六十三家,余下九家派了传讯符来,说路上耽搁,约莫明日才到。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大戏用不着等那九家——苍梧山洞府的禁制每日子时最弱,今夜就是破禁入府的最佳时机。
高台底下站满了人,少说有上千之众。外围是各宗的随行弟子,里头是长老,执事,亲传,一个个挺胸叠肚,衣着光鲜。岳明河挤在人群最后面,垫着脚尖也只能看见高台上几个脑袋顶。陈衍站在他旁边,却也没往台上多看几眼,目光反而落在台侧一株枯槐下头。
那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面容清冷如霜,发间簪一根碧玉簪,周身灵压若有若无地弥散,离她三尺之内的地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女子的右手边是个身着暗红锦袍的青年,袖口绣着狰狞的渊兽纹路,明明是炎夏时节,他却似乎天生自带一股阴凉气,旁人经过他身边都不自觉地绕了半步。红袍青年的左边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柄连鞘古剑,剑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光亮一照就流转不已。
“灵族圣女,渊界少主,天道道尊。”陈衍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三个人每一世都会出现在他周围,有时候近一些,有时候远一些,有时候是敌人,有时候是盟友,但从来没缺席过。这一世他二十二岁,玄清观弃徒,筑基大圆满——这是苏醒后第四年,他想起的事情还不到前几世的百分之一,但足够认出这三张脸了。
岳明河拿胳膊肘捅他。“哎你看台上,那就是万剑阁的阁主沈青锋,渡劫后期,据说是这次大会推出来的盟主。”
陈衍往台上看了一眼。一个浓眉方脸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赤锦高台中央,双手负后,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片会场,每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到人耳朵里。
“……苍梧洞府非一家一宗之私产,然灵宝有主,道则有缘。经天道盟决议,今夜各宗选派化神以上弟子入府探宝,所得道则碎片,由七十二宗按贡献共分。若有私自截留,争抢斗杀者,天道盟定斩不饶。”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按贡献共分”说得轻巧,谁拿了大头谁拿了碎渣,还不是台上那几家说了算。
“我呸。”岳明河压低嗓子,“万剑阁,玄清观,太虚宫,天机楼这四家把持天道盟上千年了,他们说怎么分就怎么分?底下的小宗门连口汤都舔不着。”
陈衍没搭腔。他看见沈青锋说完话之后退后半步,一个穿着玄清观鹤氅的瘦长老者走上台前,正是玄清观的掌教清虚真人。清虚真人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朝外一照,半空中便浮现出苍梧山内部的虚影图——曲曲折折的通道,大大小小的石室,以及核心处一团光晕,光晕里头隐约有符文游动。
“先天道则就在此处。”清虚真人的声音沙哑而沉稳,“禁制分为三层,外层的化神可破,中层的需炼虚合体联手,内层——”
他顿了一下。“内层禁制我们尚未探明。诸位各凭本事,但老夫劝一句,若遇不可抗之力,及早退走,莫因贪心送了性命。”
话音刚落,高台侧面的枯槐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那个穿暗红锦袍的青年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不冷不热的笑。他左边的白发老道人还在打盹,右边的白衣女子微微皱眉,往旁边让了半步。
“李道君有何高见?”沈青锋的声音沉了沉。
“叫我李妄就行了,别道君道君的,听着老。”红袍青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们七十二宗摆这么大阵仗,又是天道盟又是杀无赦的,结果连内层禁制是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里头压根不是什么先天道则,是别的东西呢?”
清虚真人面色不动。“洞府灵光纯正,绝无邪祟气息。李道君多虑了。”
“纯正?”李妄笑了一下,从树干上直起身,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后方,“纯正的东西就一定好?邪祟的东西就一定坏?你们正道的人啊,活了几千年还分不清这个。”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哗然。几个年轻弟子就要开口反驳,被师门长辈一个眼神按住了。沈青锋的脸色沉下来,正要说话,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有伤员!”
人群被分开一条道,两个太虚宫的弟子搀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快步穿过。那伤者半边身子焦黑,手臂上还冒着缕缕青烟,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毒。太虚宫的丹修长老迎上去一探脉,脸色骤变。
“渊兽咬伤?苍梧山外围怎么会有渊兽?”
清虚真人和沈青锋同时往那伤员看去。那伤者勉强睁开眼,嗓子嘶哑:“山中……山中禁制破了……有东西从地里冒出来,不是妖兽,是……是浊寂虚渊的气息……”
“渊气泄露?”清虚真人声音陡然拔高,“你确定?”
伤者点点头,随即头一歪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