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下炸开了锅。渊气——那是浊寂虚渊独有的侵蚀之力,沾上一点就能污染修士的道基,若浓度够高,连渡劫期都要退避三舍。苍梧山洞府若真有渊气渗入,那所谓的先天道则碎片就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是饵,是陷阱。
“肃静。”沈青锋抬掌虚按,渡劫后期的灵压铺开,台上台下骤然安静。“此事当真?”
太虚宫的丹修长老面色凝重。“伤口边缘有灰黑色纹路,不断扩散,确实是渊气侵蚀的痕迹。我已用太虚净火封住伤口,但脉象仍在恶化——这渊气层次不低。”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渊气这种东西沾上就是天大的麻烦,为了一块未必能抢到手的道则碎片搭上道基甚至性命,不值当。但更多的是犹豫——富贵险中求,说不定那洞府里既有道则碎片,又有克制渊气的秘宝?
沈青锋的目光掠过台下,忽然定在人群后方某个方向。“那位玄清观的朋友,请上前一步。”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落在陈衍身上。陈衍原本靠在一根石柱上看热闹,被点了名也不慌张,慢吞吞地从柱子上直起身。
清虚真人的眉头皱起来。“你是……玄清观的弟子?”
“弃徒。”陈衍说。
“放肆!”清虚真人身边一个鹤发长老厉声道,“玄清观教规森严,从不轻易逐人——你犯的什么过错?报上名来!”
“陈衍。”他说,“过错是……把宗门后山养了三百年的墨鳞鹤烤了吃了。”
沉默。极长的一段沉默。然后岳明河噗的一声喷出来,捂着嘴蹲了下去。高台上鹤发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哆嗦着指了陈衍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话。那墨鳞鹤是玄清观的镇山灵禽之一,通灵至诚,品阶堪比元婴修士,居然被人烤了吃了?
清虚真人的面色倒是平静,只是眯着眼打量陈衍片刻,缓缓道:“四年前的事。你当时为何离山?”
“自己走的。”陈衍说,“不是被赶的。”
清虚真人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说你是弃徒,又说自己走的。到底哪个?”
“我自己说自己是弃徒。”陈衍想了想,“这样好听些。”
这回连沈青锋的表情都微妙了一瞬。台下的低笑声此起彼伏,鹤发长老气得胡子都在抖,被清虚真人抬手按住。
“陈衍。”清虚真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你方才站在台下,离那伤员不过三丈。你看见了什么?”
陈衍沉默了一瞬。他确实看见了——那伤员被搀过去的时候,伤口上冒的青烟里有一丝极淡的黑线,那黑线普通修士绝看不见,但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痕。那是浊寂虚渊的气息不假,但那丝黑线的走向并非向内侵蚀,而是向外渗漏。
也就是说,伤者体内的渊气正在消散,而不是加剧。
“那渊气在退。”陈衍说,“不是你们封住的,是它自己走的。”
太虚宫的丹修长老脸色一变,立刻重新搭上伤者的脉搏。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复杂:“……确实在消退。但这不是好兆头——渊气若自行退走,说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收回它,就像在驱赶闯入者。”
这话一出,更多的人往后退了。主动收回渊气?那意味着洞府内部有某种具有意志的存在,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天然古府。
李妄从枯槐下走出来,踱到台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更有意思了,渊气会主动退走说明里头的东西有脑子。诸位还打算今夜破禁吗?”
沈青锋沉着脸不吭声。清虚真人看着铜镜中的虚影图,眉头深锁。
“我去。”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月白长衫的白衣女子从枯槐下走出,步伐轻盈如踏雪无痕,所过之处地面白霜凝而不化。“灵族专修净澈之力,对渊气有天然抗性。若洞府深处确有异变,灵族责无旁贷。”
“圣女一人前往,恐有不便。”沈青锋说,“我万剑阁出两位化神弟子随行——”
“不用。”白衣女子摇头,“人多反而不便。若三日内我未出洞,诸位再作计较。”
她说完便转身向苍梧山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偏头看了陈衍一眼。那一眼极淡极短,像无意中扫过一片落叶,但陈衍注意到她碧玉簪上的光闪了闪。
“那个烤鹤的。”李妄忽然开口,笑嘻嘻的,“你要不要也去?你身上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挺有意思。”
陈衍看着他。李妄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有一圈极细的暗红纹路,只有凑到极近才能看见。陈衍在几世之前的记忆碎片里见过那双眼睛,那时候李妄站在渊界的深渊边缘,身后是翻涌的浊浪,对他说:这一世你要选哪边?
“我去。”陈衍说。
岳明河拽他袖子。“你疯了?你没听他们说里面有渊气?”
“嗯。”陈衍把袖子抽回来,转头对岳明河说,“你在这儿等着。若我三天没回来——”
“怎样?”
“把我的葫芦收好。”
他说完便往苍梧山的方向走去。白衣女子的身影已经没入林间,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身后传来李妄的轻笑声:“有意思。”
……
苍梧山的夜比落霞城冷得多。
陈衍追上白衣女子的时候,她正站在一株老松底下,指尖捏着一片枯叶,叶脉上浮现着墨绿色的灵光。“往前三百步就是洞府入口。”她没有回头,“你叫陈衍?”
“嗯。”
“我叫苏夜蓉。”她把枯叶弹飞,“灵族这一代的守夜人。你刚才说渊气在退,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见了。”
“看见?”苏夜蓉终于转过身来,月白长衫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眉眼清冷但眼底有一丝好奇,“化神都未必能分辨渊气的流向,你一个筑基大圆满能看见?”
陈衍没有解释。他绕过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枯枝上咔吧一声,前方的岩壁上果然裂开一道缝隙,黑漆漆的洞口往外渗着凉气,凉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走吧。”他说。
苏夜蓉没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口,通道比想象中宽阔,两侧石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照明晶石,偶尔经过一段还有残存的禁制痕迹,大多已经崩毁。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反而越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铁锈和焦木的气味,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渊气的浓度在增加。”苏夜蓉指尖凝出一团白光,照亮前方丈许的范围,“但你之前说得对——这些渊气不像是自然渗透,而是沿着固定的路径在流动,好像被什么牵引着。”
陈衍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石地冰凉,但他掌心触及的地方能感到极轻微的震动,像心跳。他闭上眼,清空杂念,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去“听”——鸿蒙本源残核寄宿在他的道体里,虽然尘封了九成九,但余下那一分足够让他感应到任何与本源有关的气息。浊寂虚渊是鸿蒙元一的另一半,渊气再浊,归根结底也是同源。
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