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你死在渊界边境,死的时候两百三十七岁,渡劫后期。”她忽然说,“我赶到的时候,你体内残核已经离体轮回去了,就剩一具空壳。你临死前留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苏夜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月光正正地落在她脸上,那双向来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被她压得极平极稳,像冰层底下的暗流。
“你说,下一世别让我一个人走那么远。”
陈衍站在月下,看着她。那滴融进体内的鸿蒙残核在丹田深处微微发热,像一颗心脏在缓慢跳动。他想不起来那句话的具体画面,但那种感觉在胸腔里蔓延开来,说不清是疼还是暖。
“好。”他说,“这一世一起走。”
苏夜蓉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轻盈,但衣摆扫过野草的时候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陈衍跟上去,夜风从苍梧山方向吹来,带着尘土和松脂的气味。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中千诸天的星辰密密麻麻悬在穹顶,每一颗都是一个遥远的世界,而这一世的路才刚开始。
三年,追踪印记,灵族禁地,渊界少主的人情,还有那早已不属于任何一个正邪阵营的异类身份。他揣着所有这些往前走,脚步声落在土路上,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苏夜蓉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那只墨鳞鹤你真的烤了吃了?”
“嗯。”
“好吃吗?”
陈衍认真想了想。“有点柴。”
苏夜蓉的肩膀颤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颤了一下。月光底下,风把她压平了一整夜的那点笑意吹散了,又重新拢回清冷的轮廓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旷野,朝落霞城的灯火走去,身后苍梧山的残洞在夜色中彻底沉寂,像从未被人打开过。
落霞城内,岳明河蹲在城门根底下啃半张冷饼,啃着啃着忽然抬头,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影,咧嘴笑了。
……
后半夜的落霞城没了白日的喧嚣。
陈衍和苏夜蓉没有进城,在城外一座废弃的樵夫棚屋里歇脚。棚屋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塌了半边,月光从豁口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发白的方格子。苏夜蓉靠在对面的墙边打坐,碧玉簪收在怀里,双目微阖,灵息平稳悠长。
陈衍睡不着。
丹田里那滴残核还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有几缕灰色的气息渗入经脉,跟原先的灵气混杂在一起。按理说两股力量相遇该冲撞排斥,但他的道体像一柄太极轮盘,来什么转什么,灵气转成灰色,渊气也转成灰色,最后沉淀下去的是一种说不清属性的根基,像水一样柔,又像山一样稳。
这就是无界道体。他在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词——不属正,不属邪,不归天道管辖,不惧渊气侵蚀。道体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鸿蒙元一,在混沌未分的状态中平衡万物。
他握了握拳,掌心灰色的水痕印记闪了闪。化神中期的灵压在指尖流转,比筑基时浑厚了不知多少倍,更重要的是那种“路断了”的感觉消失了。以前修到每一个境界的顶部,总有一道无形的天花板压着,功法推不动,天材地宝吃再多也没用,明明修为够了但就是迈不过那道槛。现在那道天花板裂了,裂得彻彻底底,从筑基到化神的跨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想什么?”苏夜蓉没睁眼,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想天道枷锁。”陈衍说,“你说灵族禁地里有残本,记载了松动之法。那残本上写的什么?”
“我没看过全本。”苏夜蓉睁眼,月白长衫的下摆落在尘土里她也浑不在意,“我父亲把禁地的钥匙分成了三份,他自己拿一份,道尊拿一份,剩下一份不知去向。要进禁地必须三钥合一——这也是我找了你这么多世却始终没能拿到那残本的原因。”
“道尊。”陈衍想起那个打盹的白发老道人,“他也在落霞城。”
“他叫迟渊。”苏夜蓉说,“活了九千多年的老古董,修为深不可测,性子却懒散得要命。他是天道盟最老的一批道尊之一,但从不参与任何争权夺利的事。你要从他手里拿钥匙,比从沈青锋手里抢残核还难——因为沈青锋有欲念,迟渊没有。”
陈衍靠在墙上,月光照在他左半边脸上。“那第三份钥匙呢?”
“不清楚。”苏夜蓉蹙眉,“据说是被某个叛出灵族的前辈带走了,那位前辈后来投了渊界,再后来就下落不明。”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报更。
“李妄身上有钥匙的味道。”陈衍说。
苏夜蓉目光微凝。“你确定?”
“残核对同类气息很敏感。”陈衍抬起手,掌心灰色印记微微发亮,“李妄身上有一块东西,跟残核共鸣很浅但很明确。那应该就是第三把钥匙。”
苏夜蓉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吁了口气。“李妄是渊界少主,他手里有灵族叛徒带走的钥匙倒说得通。但他为什么要带着那把钥匙到处走?而且他今夜帮你挡沈青锋,不可能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他在等我开口找他。”
“你就这么确定?”
陈衍想了想。“他看我的眼神,跟迟渊不一样。迟渊看我是看一样东西,李妄看我是看一个人。”
苏夜蓉没接话。她重新闭上眼,但眉头微微蹙着,显然在想事情。
天快亮的时候,棚屋外面传来脚步声。岳明河提着一个油纸包摸进来,看见两人都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热腾腾的包子。
“城东那家铺子刚出笼的。”他把包子往两人面前推,“你们半夜没吃东西吧?我寻思饿着肚子想事情容易钻牛角尖,先垫垫。”
苏夜蓉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个,小口咬了一下。陈衍拿了两个,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岳明河抱着最后一个包子啃,含混不清地说:“我刚才在城里听见风声了——天道盟那边传开了,说苍梧山洞府里出了个吞了先天至宝的邪道妖人,万剑阁正在调人过来搜捕。”他咽下包子,表情认真起来,“陈衍兄弟,咱得跑了。”
“嗯。”陈衍把第二个包子吃完,拍拍手上的油渍,“落霞城不能待了。往北走,灵族的地盘在中千诸天的北域边缘,绕路过去要穿过三座大城和一片无主荒原。”
“穿荒原?”岳明河瞪眼,“那片荒原是流放之地,里头有渊兽流窜,还有散修劫匪,我筑基期进去就是送菜——”
“你留下。”陈衍说,“跟着我反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