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渊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清光一闪而逝。
“跑得挺快。”他的声音沙哑缓慢,像经年累月没说过话,“不过前面走不了啦,天道盟在南,西,东三面都布了人,唯独北面——”他抬手指了指桥对面的山路,“这边没人拦,因为这边通向无主荒原,入荒原者生死自负,天道盟管不着。”
陈衍走到桥前,目光落在那把古铜钥匙上。“道尊来给我们送钥匙?”
迟渊把拐杖上的钥匙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三钥合一才能开禁地门。老夫这一把保管了七千年,该易主了。”他把钥匙抛给陈衍,“拿着。”
陈衍接住,入手微温。钥匙面上月纹徽记的光一闪,跟苏夜蓉碧玉簪上的光同频震颤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陈衍问。
迟渊重新闭上眼睛,抱着古剑往桥栏上一靠,一副不打算再开口的样子。“因为你是——”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给你比给沈青锋好。他那个人,心眼小。”
苏夜蓉上前一步,朝迟渊行了一个灵族的礼节。“多谢道尊。禁地钥匙三份合一之后,我灵族藏书阁的残本……当真能松动天道枷锁?”
“能。”迟渊的眼皮耷拉着,声音越来越含糊,“但天道枷锁是诸天万界最根本的规矩之一,松动它就跟在河底挖洞一样——挖浅了不管用,挖深了整条河都会改道。那残本写的方法不完整,你父亲手里有后半卷,三钥合一进了禁地再把两卷拼起来才是全本。”
他打了个呵欠。“去吧。再不走老夫要睡着了,睡着之后雷打不醒,天道盟的人追上来你们自己想办法。”
陈衍把钥匙收入怀中,朝迟渊拱了拱手。三个人走过石桥,踏上通往北面的山路。回头望了一眼,迟渊果然已经歪在桥栏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传来,那把古剑还抱在怀里,剑鞘上的符文在晨光下流转不定。
山路越来越窄,林木越来越密,但前方的天光却越来越亮——无主荒原在望了。那片广袤的灰褐色土地在晨光中铺展开去,地面龟裂如龟壳,零星长着耐旱的棘刺灌木,更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风沙里,看不清尽头。
苏夜蓉走在前头引路,岳明河居中,陈衍殿后。他的左臂伤口已经止了血,混沌之力包裹着创口正在缓慢愈合,刺痛感一阵阵传来。
“陈衍。”苏夜蓉没回头地喊了一声。
“嗯?”
“刚才那一下混沌球体,你用了多少力?”
陈衍想了想。“一半不到。”
苏夜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化神中期用一半力就消融了合体期的灵光网……你以后出手尽量留余地,被天道盟盯得太紧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很久。荒原上风沙渐起,细碎的砂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岳明河拿袖子掩着口鼻,走路跌跌撞撞的,但始终没抱怨一句。
日头升高的时候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巨石后面停下来歇脚。苏夜蓉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陈衍接过灌了一口,被风沙刮得发干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岳明河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两位……我刚才琢磨了一下,那个老道尊说残本要两卷合一才完整——卷在你爹那儿,卷后半在禁地里。那禁地在灵族地盘上,你爹是族长,你回家去拿不就得了?”
苏夜蓉拧上水囊的盖子。“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灵族守夜人的职责是守护轮回宿体,而族长的职责是守护灵族本身。上一世——”她看了陈衍一眼,“上一世我为了帮他,动用灵族禁地里的资源触怒了族规,我父亲把我逐出了灵族。如今我是戴罪之身,擅自踏足灵族领地就会被缉拿。”
岳明河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陈衍靠在巨石上,左臂的伤口被风吹着有点发麻。他摸了摸怀里的古铜钥匙,又摸了摸丹田深处那滴残核,再摸了摸腰间晃荡的旧葫芦。
“钥匙有了三把。第三把在李妄身上,他迟早会来找我。”他说,“残核入体之后我的修为上限已经彻底打开了,剩下的事就是一件一件来。先穿过荒原,找到落脚的地方把化神期稳固好,然后等李妄上门。”
“你就那么确定他会来?”岳明河问。
陈衍想起昨晚李妄那双暗红纹路的眼睛,想起他说“你欠我个人情,以后我用得着你的时候你还回来”。
“他一定会来。”陈衍说,“他身上也有一份因果要了。”
风沙在外面呼啸而过,卷起一层又一层的灰土。三个人躲在巨石背风面,各自沉默地想着心事。陈衍闭上眼的时候,识海里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渐渐沉淀下去,但有一片始终浮在水面上——那是个模糊的画面,前世的自己站在渊界边境的黑崖上,身后是苏夜蓉月白色的身影,面前是无边无际翻涌的浊浪。
那时候的他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全了,但最后一句话很清楚。
他说,下一世别让我一个人走那么远。
这一世走到这里,身后有苏夜蓉,有抱着葫芦的岳明河,有远在落霞城却递出钥匙的迟渊,还有那个不知何时会出现来讨人情的渊界少主。路还很长,荒原才刚开头,天道盟的追兵不会轻易罢休,浊寂虚渊的深渊还在远方潜伏着,每一世的轮回终点都刻在宿命里等着他。
但他没有一个人走。
陈衍睁开眼,风沙声中岳明河已经开始打鼾了,苏夜蓉坐在对面抱着膝盖看远方,碧玉簪上的光在昏暗中微弱而恒定地亮着。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水痕印记,灰色的光安静地浮在那里,像一滴不会滴落的水。
路往北走。
他重新闭上眼,在风沙与鼾声交织的寂静中沉入调息,混沌之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把化神中期的根基一点一点夯实。残核在丹田深处缓慢跳动,均匀,有力,像另一颗心脏。
荒原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燥和未知的气息。它们掠过巨石,掠过三个人,掠过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脉与界域,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无边的空旷里。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