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昌号开张之后，孙茂才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从前的他精打细算，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如今的他出手阔绰，收购、囤货、压价、抢生意，撒银子就像撒沙子。
他路子也野：一边搭上了裕丰行的线，三天两头往赵鹤年的后宅跑；一边攀上省城几位官员的亲戚，花重金弄到了好几张官府的采买批文。
诸位，那年月有了批文，就等于握了尚方宝剑，官家的油、兵站的漆，都从他一家手里过。
茂昌号的生意，就像点了引信的炮仗，噌噌往上蹿。
孙茂才出门坐轿，进门喝盖碗茶，码头上的人见了他，老远就喊“孙老板”。
不到半年，万县到重庆一路的桐油、生漆生意，就被他抢走了大半。
永昌号的掌柜伙计眼睁睁看着老客户一家家挂起茂昌号的灯笼，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原先跟永昌号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也被他一家一家挖了过去。
下手最狠的一回，是挖秦老板——就是当年他亲手签下的那位难缠客商。
孙茂才亲自登门，开出的条件连我听了都咋舌：价比永昌号低半成，账期放宽三个月，还承诺优先提货。
秦老板动了心，带着合约要走。
临走他到永昌号辞行，刘永昌也不恼，照旧泡那把紫砂壶。
秦老板喝着茶，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刘东家，生意场的事，您多担待。”
刘永昌说：“秦老板，买卖是买卖，交情是交情。往后在那边受了委屈，这碗茶还给你留着。”
秦老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走了。
生意被挖走，还只算明枪，暗箭还在后头。
那年冬天，码头上忽然起了风声，说永昌号的油兑了水，说刘永昌老了，号里的秤不准，账也不清。
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个月的货、哪一桶油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万县的两个老主顾托人来问，语气都变了。我气得手抖，要去找造谣的对质。
刘永昌拦住我：“查得出来是谁放的谣吗？”
“除了茂昌号还有谁！这话术，分明是行里人编的！”
“查出来又能怎样？”刘永昌拨着算盘，“嘴长在别人身上。油好不好，让油自己说话。”
话虽这么说，那几天号里的生意实实在在受了影响。
有两家主顾退了订单，说要再等等看。
伙计们垂头丧气，我也憋着一肚子火。
只有刘永昌照旧卯时开门，照旧泡他那把紫砂壶，照旧把柜台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
他跟我说：“小周，慌什么。真金不怕火炼，好油不怕开锅。”
过了几日，正逢山下场镇赶大集。
刘永昌让我备了十桶新油，又请罗大山带十几个山里农户挑着自家桐果下山，就在集上支了口大锅，当众熬油。
诸位，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
柴火烧得噼啪响，大铁锅架在集口最敞亮的地方，新桐果现剥现榨现熬。
油一下锅，清亮亮的一锅滚起来，油香顺着风飘过半个场镇，赶集的、赶牲口的、卖菜的，全围了过来。
老师傅舀起一勺，高高扬起，那油挂勺如线，落到锅里砸出一串金花。
罗大山往人堆前一站，扁担往地上一杵：“诸位乡邻！我家的油，二十年只卖永昌号！谁说刘东家的油兑水，先问问我这根扁担！”
人群里有相熟的榨坊掌柜，当场验油，一验一个准。谣言不攻自破。
后来才打听清楚，放话的是茂昌号一个跑街的小伙计，喝多了酒漏出来的。
诸位，你们以为孙茂才会收手？没有。
谣言平息的第二天，他做了一件更绝的事——花钱买通了城里两家船行，把腊月里下万县的趸船舱位全包了下来。
永昌号栈房里收满了油，愣是装不上船。腊月运不出去，错过武汉的年关行情，一年的利钱就去了一半。
这一回，刘永昌还是没急。
他让我备了礼，亲自去了趟江边，找到跑川江三十年的老船帮把头。
两人在趸船上喝了一下午酒，说了些什么我不在场，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第三天，老船帮把自家压舱的盐包挪了下来，给永昌号腾出了整整三条船的舱位。
把头撂下一句话：“刘东家的货，二十年前我爹那辈就开始装。舱位可以卖钱，脸面卖不了。”
油船顺流而下那天，孙茂才站在自家码头上，脸色铁青。
小秤在旁边小声说：“老板，要不……算了吧。永昌号那根钉子，撬不动。”
孙茂才没答话。他盯着江面看了很久，忽然问小秤：“你说，是钱硬，还是脸面硬？”
小秤不敢答。
“钱硬。”孙茂才自己答了，“脸面是钱买的。等我有了十倍的钱，你看谁的脸面硬。”
诸位，连着两脚都踢在了铁板上。换作旁人，早该想想其中缘由了。
可孙茂才不——他眼睛里的火更旺了。他认定，这世上没有钱砸不开的门。
很快，他就提着银子，上了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