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昌号的收购点开到了山下场镇,三间门面,红纸告示贴满墙:高价收油,现银结算。
价比永昌号高一成,定钱给足,还包收包运,农户连山路都不用走。
开张时,小秤还请了个川戏班子在场口唱了三天,锣鼓喧天,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可这份热闹只属于看戏的人。
三天戏唱完,告示跟前围看的人不少,真挑油来卖的,寥寥无几。
按常理,农户早该抢破头了。
可偏偏,那些跟刘永昌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农户,任凭伙计把嘴皮子磨破,就是不松口。
有个外乡来的油贩子不明就里,挑两桶油去卖了个好价钱,逢人就夸;第二天再去,同村的人都不理他,吃饭也没人叫他同桌。
他这才晓得,这地方的水土,认的从来不是价钱。
孙茂才不信邪,先派了伙计头小秤上山。
小秤是他从涪陵杂货铺带出来的,人机灵,腿脚快,一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
日头还没落山,他就挑着一担现银摸到罗大山家里,把银子往桌上一码,雪白的一排:“罗大伯,我们孙老板说了,您的油,价比永昌号高一成,现银结算。您点个头,银子今晚就留在您家。”
罗大山蹲在门口编竹篓,头都没抬:“挑回去。”
小秤以为自己听岔了:“罗大伯,高一成啊。您一年到头多卖一成,多出来的够给嫂子打副银镯子了。”
“挑回去。”罗大山还是那句话。
他放下篾条站起来,把门边那根油得发亮的扁担往肩上一横,
“后生,回去跟你们孙老板说,刘东家这些年待我们不薄。年景不好的时候,别家压价,他加价收我们的病油。人要讲良心,不能有了新东家就忘了旧恩情。这扁担挑了二十年油,只认永昌号一个门。”
小秤不死心,又说了一堆好话。
罗大山烦了,扁担往地上一杵:“再说,我这扁担就把你打下山去!”
小秤灰头土脸下了山。
得到回报后,孙茂才在新宅子里摔了一只茶碗:“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这些人都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骂完,他还不解气,亲自坐滑竿上了梁山。
这一回他连价都懒得报,把一张盖了茂昌号大印的空白契纸拍在桌上:“罗大伯,价钱你自己填。”
罗大山正在院里翻晒桐果,看了契纸一眼,问:“孙老板,我问你一句话。”
“你讲。”
“前年我那两桶病油,要是挑到你门下,你收不收?”
孙茂才一噎。病油压半价是行规,他从前站柜台时,亲手压过不知多少回。
罗大山不等他答,抄起扁担往肩上一横:“孙老板,你的银子是雪亮的,可银子只认今朝。刘东家的秤是黑的——那杆老秤用了二十年,秤杆都摸出包浆了——可那杆秤认人,认年头。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卖给认年头的。”
孙茂才站在院子里,半晌没说出话。
下山时,滑竿夫听见这位孙老板一路嘟囔同一句话:“一根扁担……我竟输给一根扁担。”
农户这条道走不通,他只好从别处的油贩子手里收油,转手再卖。
利钱薄得像纸,可摊子撑住了,流水做起来了,账面上照样好看。
他又给自己置了新宅子,三进三出,门口一对石狮子,比县衙门前的还威风。
上梁那天,他给永昌号送了帖子。
诸位,你们说,这算不算一种挑衅?
刘永昌还真去了,随了一份不厚不薄的礼,坐了半席,吃了三杯酒,起身告辞。
孙茂才送到门口,假意挽留:“东家,再坐坐,后头还有堂会。”
刘永昌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说了句:“狮子是好狮子,就是眼睛雕得太凶。镇宅的东西,还是和气些好。”说完拱手去了。
孙茂才站在狮子中间,脸上的笑挂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那时候心里七上八下,去问刘永昌:“东家,孙茂才这么倒腾,利钱薄得像纸,他撑得住吗?”
刘永昌拨着算盘,慢悠悠地说:“他不是在撑,他是在赌。赌裕丰行永远不倒,赌官府的批文永远有效,赌价能一直加上去。小周,你记住——赌桌上赢钱的人,都不是输在手气上,是输在不懂得起身。”
“那咱们怎么办?”
“把自家的事做好。”他笑笑,“秤,照旧翘高一寸;价,照旧公道;该帮的人,照旧帮。”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东家暗地里在做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当时号里没一个人看得懂——
直到两年后大旱来临,我才明白,老头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