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是在七点十四分响起来的。
我醒着，已经醒了一阵了，只是一直没睁眼。窗帘太厚，光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像沉在温吞吞的灰蓝色水里。我常常这样，醒了也不动，像是身体知道一旦坐起来，有些东西就非得去面对了。直到那三下短促的叩击声传来。门板，地板，床腿，然后是脊椎，一路传上来，像有人用指节在我后颈轻轻叩了叩。
我坐起身。
“又不关火。”他的声音穿过门，穿过客厅，穿过冰箱上贴着的那张超市小票，最后停在我耳廓后面。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凉意，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用井水浸过的一条棉线。
我掀开被子。竹席是七月铺的，边缘已经卷起了一点，踩上去会“啪嗒”一下。屋里暗得像傍晚，但我知道这会儿该是早晨了。我走到厨房门口时，煎锅里的油已经冒起细密的烟，昨晚睡前解冻的鸡蛋还搁在料理台上，旁边是半袋吐司，封口夹没夹紧，露出来的边角已经有些发硬。我关掉火，把蛋打进去。油星跳到手背上，很轻地烫了一下，我抽了口气，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风从一条极窄的缝隙里钻过来，带起一点灰尘，又无声地散了。
“醒了？”我问。声音混在抽油烟机的嗡鸣里，听起来像是问自己。
他没回答。我回头。他靠在玄关尽头的墙边，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晨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身上割成一条一条，像谁用金黄色的封箱带把他轻轻贴在这间屋子里。他的脸被光影挡去一半，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永远在看我。
“你今天穿这件。”我转回去，把煎蛋盛出来，又热牛奶。锅里的油还在响，我把声音放得很大，像要盖过什么。“上次洗了就一直挂柜子里，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了。”
他还是不说话。我端着两只盘子走到餐桌边。桌面很乱，昨天的报纸摊着，一杯过夜的白开水浮着极细的灰尘，还有一支很久没动的钢笔，笔尖已经干成深褐色。我一件一件地挪，手指碰到那杯水时，水面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醒过来。我把蛋煎得嫩的那份放在对面。他的位子。
“楼下面包店那只三花猫，昨天下雨没出来。”我咬了一口吐司，焦边在齿间碎成细屑，“老板娘说它躲在烤箱后面，尾巴被热风烫着了一小块。今天早上我经过时，它蹲在门口，尾巴上秃了指甲盖大一片。”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给空气做按摩。我发现自己总在早晨这样，说很多无意义的、琐碎的日常，像要把这间屋子填满。不是怕安静。安静我早习惯了。是怕他不说话。他一不说话，我就觉得他随时会散掉，像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昨天傍晚我看见一群大雁，从西边过去，排成个‘人’字。”我继续，往吐司上抹花生酱，酱有点稠，刀背在吐司上刮出很浅的纹路，“有几只掉队了，绕了好大一圈才追上去。飞得很低，翅膀扇得很慢。”
我抬头看窗外。梧桐叶已经开始卷边，那种将黄未黄的颜色，像从旧书里撕下来的一页纸。风一吹，几片打着旋落下去，很慢，慢得像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下去，落进我看不见的角度里。
“你今天，”我停了停，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还去医院吗？”
晨光把百叶窗的影子从东墙挪到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把整个早晨都梳了一遍。他沉默着。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三下，又三下。那声音和敲门声一样。我不抬头，只是听。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其实不是，它太近了，近得像是从我胸腔里敲出来的。
“张医生昨天打电话了。”我小声说，“响了一声就挂了。他留了语音，我没点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些。像怕他责备。可他从来不会责备我。他只是会沉默，用那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安静看着我。
“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站起来收碗，动作很快，碗碟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我找得到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他没有问。他从来不会问。他只是跟着我站起来，我感到身后有一股很轻的气流，像有人在我背后站了一秒，又退开了。
我低头洗碗。水声很大，泡沫堆满手指，像一层不属于我的皮肤。我想起昨夜的事。半睡半醒间，有谁把我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我的肩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做过一千次。我在那一刻醒过来，月光铺了满地，房间空得让人害怕。没有人。没有响动。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起一个角。
那是真的吗？我站在水池前，手上的泡沫一点一点被水冲掉，露出下面通红的手指。水太烫了。我忘了调冷。
“赵曦。”他叫我。
我关掉水，转过头。他站在玄关那里，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那件灰蓝色衬衫在光里显得很旧，像被洗过很多很多次，旧得发软。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太真实，五官却清晰得让我喉咙发紧。
“别总把窗帘拉那么严。”他说。
然后他走了。门没有开，也没有关。我看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一道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鞋柜上。早晨的风从纱窗里穿进来，带起一阵很淡的桂花香。那香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一直就藏在这屋子的某个角落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泡沫，正在慢慢破掉，一个接一个，像许多微小而短暂的梦。我攥了攥拳，松开，又攥紧。这只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握过了。
手机在卧室里响。我走过去，屏幕上跳出日历提醒：九月十七，周五，晴，复诊。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小闹钟图标，一下一下地闪，像什么在跳，又像什么在催。
药盒躺在床头柜上，盖子没盖紧，几粒白色的药片从瓶口滚出来，散在收据单和车票之间。我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捡。药片很小，小到捏在指尖几乎没有重量，像捏着几粒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我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瓶里。瓶壁上映出我的脸，被拉得又长又窄，变形得厉害，像另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小的、透明的世界里。
我拧紧瓶盖，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很乱：一本只写了几页的笔记本，几张对折的检查单，一枚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一板吃空的药盒，还有一条很旧的、打了结的红绳。我用手指把红绳挑起来，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了。
我合上抽屉。声音比想象中响。
站在卧室门口，我闻着空气里残余的煎蛋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个早晨很长，长到像有人把时间掰成一截一截的，在每一截之间都塞进了一点什么。我抓不住那些东西。它们太细了，从指缝里不停地漏出去。
可我知道他来过了。
他来过。这是我唯一还能确认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