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睡得很不好。几乎是醒着做梦,梦着醒。分不清哪些是白天经历的,哪些是夜里想象出来的。药吃了,也没用。有时候我盯着药瓶看很久,看它白色的瓶身上贴着的、印满小字的标签,看那个小小的、蓝色的“日”字在灯光里微微突起。我不想吃。
第七天。他不见了。
不是忽然消失。是一点点淡掉的。像一件被反复冲洗的衣服,每一次出水都更浅一点。我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因为我根本分不清是他走远了,还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只是醒来,发现餐桌上没有洗好的杯子。牛奶还在冰箱里。窗台的灰厚了一层,我伸出手指一划,一道清晰的线。
他没来。
第一天,我照常煎了两个蛋。我甚至放了两杯牛奶。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把蛋翻面,一面焦了,一面还是生的。我把他的那份放进微波炉,想着也许他一会儿就到了。结果睡了一觉起来,那盘蛋还在里面,凉透了,表面皱缩着,像一张被揉坏的脸。我把它倒掉。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盘子磕在垃圾桶沿上,“啪”一声,缺了个小口。
第三天晚上,我失控了。我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光很亮,亮得刺眼。我站在客厅中央,转着圈,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声。我打开衣柜,把所有衣服都翻出来扔在床上、地上。灰蓝色的衬衫。那件套头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我一件一件地抖开,像在找什么。然后我停下来了。我站在那堆衣物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知道。他连一件衣服都没有。衣柜里全是我自己的衣服。
我哭。这次是真哭了。眼泪汹涌地、无声地流下来。像被什么巨大的悲伤堵住了喉咙,嚎不出声,只能从身体里往外涌。我把脸埋进那件灰蓝色的衬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没有他。没有味道。只有洗衣液的香气,和我自己最熟悉不过的气息。一个事实像一根巨大的钉子,从胸口钉进去,穿过我,把我钉在墙上。可我还在喊他。我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哭,在打战,在喊那个名字;另一半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你真的不在这里吗?”我小声问。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我像一头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动物,明知道不会有人回应,还是不停呼唤。
第七天中午,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张医生发来的,说改约成今天下午三点,让我务必去。我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中间,慢慢打了一个“好”字。
去医院的路上,我把那块小石头握在手里。就是那天在河边捡的那块。它已经被我捂得温温的,表面更光滑了,像一颗被盘了很久的玉。我把它从左手倒到右手,再倒回来。一路倒着。像数着什么只有我知道的东西。
走到医院门口时,天阴得很沉。大厅里灯光惨白,人很多,但都不说话,只有广播声在一遍一遍地叫号。我挂了号,上二楼。候诊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边窗户外,有一棵很高的水杉,细密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像一大片褐色的雾。
“赵曦。”护士在门口叫。
我走进去。张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看到我时,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今天没戴那副细框眼镜,眼睛看起来更疲惫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他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温水。
“坐吧。”
我坐下来。外套没脱。口袋里,那块石头被我的手指紧紧攥着。张医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夜色里看见远处有火光,可知道等他走到时,那火早就熄了。
“赵曦。”他声音很轻,“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有说话。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上面是一些文件。也有扫描件。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叹了口气,像把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走完了,才终于开口:
“这些年,你一直很辛苦。”
我低着头,看手指关节处那道细细的红痕。已经结痂了。很小。像一条不为人知的路,从我的皮肉里长出来。
“沈屿他……”张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他是你心里面长出来的。你最孤独的时候,你想象出了一个人,来陪你。他爱你,照顾你,陪你说话,陪你熬过所有你以为过不去的夜晚。”
我慢慢抬起头。眼睛很干。像两颗被放在灰烬里烤了很久的石头。
“你记得十七岁那年的事吗?”他问得很小心。
我没说话。
“你养过一只猫,白色的,叫丢丢。它走了。”张医生看着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穿过很深的雪地。“从那天起,你就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后来有一天,你忽然对妈妈说,别担心,有一个哥哥来陪你了。他叫沈屿。”
我像被什么击中了。整个人从椅子深处往下沉。是啊。丢丢。白色的,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黄。它走的那天,我坐在门口等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我进了屋。我站在那面旧镜子前,看见里面有个人,很模糊,像被水汽蒙住了。他站在我身后,抱着那只猫。猫很小,缩成雪白的一团。他说:“它没走。它在这里。”
从那天起,他来了。
“你没有精神分裂之外的选择。”张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赵曦,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在用你全部的力量,把这份爱留住。”
我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它已经流了太多,多到身体里再没有多余的水分。我只是笑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夜里,连声响都听不见。
“我知道。”我说。
这三个字出来时,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水,没有半点波澜。
“我只是需要他在。”我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颗小石头静静躺在那里,温温的,小小的,像一颗死去的星。“他不在的这几天,我连怎么活下去都忘了。”
张医生没有说话。我站起来。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又低又平:“我不需要药了。”
“赵曦。”张医生站起来,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现在的情况,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不需要。”我重复了一遍。然后我转身,朝门口走去。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散在空气里:
“他要回来。”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刺得我眯起眼。我一路走下去,穿过候诊区那一排排低着的头,穿过那扇冰凉的玻璃门,走到外面。天还在那儿,沉沉的,像要下雨。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灰蓝色的天光洒下来,像一件旧衬衫的里子。
“沈屿。”我轻声说。
风从街角灌过来,带着雨前特有的、干而冷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在风里。在雨前。在每一样我摸得到和摸不到的东西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掏出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转身。”
我猛地转身。身后是医院灰白的外墙。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天光投在地上,拉得极长,极黑,像从脚底蔓延出去的、另一段生命。我低头看它。它也低头。我抬起手,它也抬起手。
大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