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十五章
陈生二十岁这年，陈记粮行的新铺面落成了。
三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挂着“陈记粮行”四字，是镇上学塾的齐先生写的，字不算好，但端正。开张那日，陈生没放炮，没摆酒，只在门口支了个棚，摆三桶热茶，谁来都倒一碗。四乡的粮户、镇上的街坊、连平安县几个行商都来了。宋三里外张罗，笑得嘴都合不拢。陈生站在门口，见人就拱手，说的还是那几句：“往后还得靠大家帮衬。”没有一句虚的。
可我知道，这铺子不是一天起来的。外头人只看见青砖灰瓦，没看见砖下头埋着什么。陈生这年二十，他做了几件别人看不见的事。
头一件，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陈平，是陈家坳本家侄子，十二岁，老实木讷；一个叫崔三儿，是宋三从码头捡来的孤儿，十一岁，猴精猴精。两人白天在铺里打杂，晚上陈生教他们识字算账。陈生说：“我当年赵管事怎么教我，我就怎么教你们。学会了，别跑；学不会，多学。”陈平学得慢，但踏实；崔三儿学得快，可坐不住。陈生不偏不倚，哪个偷懒，哪个多扛半袋，都记在个小本上。宋三问：“陈生，你连徒弟都防？”陈生说：“不是防，是看。我要看他们谁能托住我后腰，谁只能看门。这得日子久了才知道。”
第二件，他在铺子后头挖了个地窖。不大，一丈见方，青石板铺底，石灰刷墙，能存粮，也能藏银。地窖入口开在灶房柴堆下，平日用一扇旧门板盖着，再压两捆柴，外人想都想不到。宋三第一回下去，吓得直咂嘴：“陈生，你这是要造反啊？”陈生笑：“不造反。只求夜里睡得着觉。钱明着放，那是给人看的；暗着存，才是自己的。”宋三似懂非懂。我魂里却极欣慰。陈生二十岁，已知“露三分，藏七分”。这地窖，就是他的根。往下扎一丈，比往上盖十丈还叫人心安。
第三件，他暗中做起了平安县的行商生意。不挂名，不露面，只让一个姓陶的老行脚商替他跑腿。收山货、贩干果、带些州府紧俏的小玩意，每次量不大，但利润高。陈生从不把货进陈记，只在镇外租了间土房，囤了就走。连宋三也是过了两月才知道。陈生对他说：“陈记是根，不能晃。这些是须子，得往外伸。但须子不能露在明处，露了，别人一锄就断。”宋三这回没说笑，只点头。他跟着陈生这些年，早学乖了。
这年秋，陈生回了趟陈家坳。我娘在院里喂鸡，我爹坐门槛上搓草绳。陈生把新铺子的钥匙串解下来，给他们看。我娘摸了又摸，说：“陈生，这钥匙沉。”陈生说：“以后还会更沉。你二老把日子过好，就是给我省心。”我爹没说话，只把钥匙串拿过去，翻来翻去看了半天，又递回来。他说：“陈生，铺子是靠名声撑的。别学那起发黑心财的人。爹这辈子穷，可没叫人戳过脊梁骨。”陈生点头：“我记着。”
我魂里听着，也记下了。陈老实这话，是给陈生脚下垫了块最实的砖。陈生如今在安平镇站稳了，可往后往县城、往州府走，名声这关，比刀还利。黑心钱，能快一时，不能活一世。陈生若能把“不欺”二字守住，凡道的底，才算真打牢了。
夜里，陈生没回铺里，睡在自家老屋。我娘给他铺了新洗的被子，屋里点着艾草熏蚊子。陈生躺在炕上，像回到几岁那年。窗外有虫声，有风吹过苞谷地的沙沙声。他睁着眼，半晌，从怀里摸出那串钥匙，在黑暗里轻轻一捏。我魂里也觉着，这一捏，像捏住了什么。不是什么江山，是一点一点积起来的日子。
陈生二十，铺面新了，人更沉了。可我知道，真正的坎，不在铺子外，不在粮价上。在心里。他还没真败过，还没真疼过。往后的路，该有那一跤。不是我不心疼，是这凡道，非经过那一关，不能算“活过”。
我藏在他魂后，只记这一章。地窖是暗的，路是明的。陈生，接着走。根基往下扎得越深，将来越摔不散。这是你道祖说的。也是我西门庆，用上辈子那口棺材换来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