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十六章
陈生二十岁这年，腊月里出了一桩事，把他从新铺子的热乎劲里一下拽进冰窖。
那天镇上逢大集，陈记粮行从早忙到晚。宋三在门口称粮，崔三儿跑仓，陈平在柜上收钱，陈生自己里外照应。日头偏西时，忽有几个生脸汉子挤进来，不由分说，把一袋黍子往柜台上一摔，粗声喊道：“陈生呢？叫陈生出来！陈记的粮里掺了细沙，坑死人！今儿不赔，咱就去县里告！”这一嗓子，半条街都围了过来。
陈生从后仓出来，手里还沾着糠灰。他没慌，先朝宋三使个眼色，让他去请地保。又搬了把条凳，站上去，冲众人拱手：“诸位叔伯，陈记开门一年，卖粮从不掺假。这几位老哥说粮里有沙，咱不当场对个明白，说不清。陈平，去拿三只碗，取半斤新黍，当场淘洗。”陈平应声去办。陈生又转向那几人：“几位若是买了陈记的粮，便同我当众验。若真有沙，百倍赔。可若没沙，你们也给我个说法。”那几人交换个眼色，声音低了下去，领头的支吾道：“我们……也是听人说的。”陈生扬声问：“听谁说的？若有人指证，我陈生今日不回家，陪你们去县衙立状。可若道听途说，来砸我的场子，那不行。”那几人见势不妙，想溜。宋三已经带着地保到了门口，堵个正着。
当众一验，黍子干干净净。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有骂那几人泼皮无赖的，有夸陈生做事敞亮的。陈生脸上没笑，只朝地保道了谢，又让宋三给那几人一人盛了半升米，说：“你们也是被人当枪使。拿走，回去过个年。往后听风就是雨，先来问问我。我陈生最不怕的，就是当面问。”那几人灰头土脸接了米，钻出人堆，走了。
事情虽了，陈生却一宿没睡着。这不是头一回有人使暗手了。上次是金记递折子，这次是雇泼皮来闹。下次呢？下下次呢？他陈生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今天这出只是探路的石子，后头必有更狠的。陈生披衣起来，坐在油灯下，拿炭条在草纸上画：金记在平安县，胡掌柜在油坊，姜贩在镇里，这几个人，到底是谁想动他？还是说，已经联成了一党？陈生越想越冷，火盆里的炭都烧白了，也没想出个准数。我在魂里叹了一句：陈生这跟头还没跌，可心已经先跌了一回。他没查过敌人，没查过暗路，只知道埋头把铺子往厚了做。这年月，光厚不够。得长出眼睛，得在暗处也点上灯。
过了年，陈生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开市，是把宋三叫到地窖里，关了门，说：“从今日起，你少在铺里待，专门给我做一件事：查。先查金记，再查胡掌柜，再查镇上所有跟我有生意往来的人。他们背后有谁？常跟谁吃酒？跟县里哪些人来往？家里有什么难处？我都要知道。”宋三搓着手，说：“陈生，这些事不好查。我不是官差。”陈生说：“所以我才找你。你是我兄弟，也是我眼睛。明面上，陈记只管做买卖。暗里，你得给我织张网。钱我出。但你要记住，这张网不能断，也不能让人知道。”宋三重重点头。那天起，安平镇少了宋三的身影，可陈生心里，却多了条底线：不能再让人先手。
我在魂里松了口气。陈生终于开始查了。上辈子我西门庆就吃过这种亏：只知己，不知彼。应伯爵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早被人家买通。陈生若只防，不攻，仍是个守势。可这查，就是攻的起手。所谓稳、准、狠，第一步，就是“查”。查清了，才知道刀往哪落。
过了几日，宋三带回一个消息：金记在平安县的分号，年后换了个管事的，姓周，曾是衙门里的书办，能写会算，还跟县尉家沾着亲。陈生听完，半天不语。我魂里却明镜似的：金记这是把官面的人推到柜前来了。陈生若再在河西那三寸地上跟金记磨，就不是跟商人斗，是跟官门碰。碰得过吗？陈生也明白这个理。他问宋三：“这周管事，可有什么短处？”宋三说：“爱去南城赌馆，手气烂，常欠小账。”陈生点头，说：“先记着，别动。这步棋，现在不能下。”宋三说：“陈生，你是不是怕了？”陈生摇头：“不是怕。是还没到翻脸的时候。我越稳，他越急；我越不露头，他越摸不清我。你看那河里的王八，为什么活得长？不是它壳硬，是它不伸头。”
我魂里听得真真的。陈生二十出头，竟悟到“藏”的精髓是让对手先乱。可我也清楚，这只是头一年。往后金记若再出招，陈生未必每次都接得住。这世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那些从官面上压下来的暗劲，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
这章记下：陈生二十岁，头一回开始查人。他不再只做铺子，开始做眼。眼多一只，命长一截。凡道里没有“高枕无忧”四个字。只有睁着眼，才能睡着觉。
下一章，怕是真要见跌了。因为陈生越查，就会越近一步那藏在县里的鬼。而那鬼，也正等着他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