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十七章
陈生二十一岁这年，灾从官面下来了。
开春不久，平安县衙突然派了两个差役到安平镇，说要查“私贩籴粜、以陈充新、勾连行脚、偷漏官税”。话说得极重，刀笔直指陈记粮行。陈生当时正在柜上写账，见差役进来，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他起身让座，让陈平倒茶，问：“两位官爷，陈记做的是镇上小买卖，年年照章完税。这‘偷漏官税’从何说起？”差役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状纸，说：“有人告你。跟我们回县衙说话吧。”陈生还要再问，那差役已把锁链往桌上一搁。宋三想上前，被陈生一把拽住。他低声道：“别动。我去几日，铺子你看好。”宋三眼睛都红了，只点头。
到了县衙，陈生被押在庑房，一关就是三天。没人提审，也没人问话。每天只给两碗冷水、一个硬馍。陈生不喊不叫，饿了就啃，困了就靠墙睡。第四天，来了个姓周的书办，就是金记分号那个管事。他笑眯眯地坐陈生对面，说：“陈家大郎，你可知道，这状子是谁递的？”陈生看着他，不吭声。周管事又说：“你年轻，不懂事。有些买卖，不是你一个泥腿子能做的。金老板不是要逼死你，是想收你。你把陈记的牌子摘了，以后跟着金记走，这案子我一笔勾了，还能保你个前路。”陈生盯着他，慢慢开口：“我要是不摘呢？”周管事笑容不敛：“那就在这庑房多住几日。你爹你娘，怕是还在家哭呢。”
陈生没再说话。周管事走了。那之后，便没人再来。陈生被移进大牢，和几个偷鸡摸狗的泼皮挤在一起。草铺上虱子乱爬，夜里冷得人直打摆。可他硬是一声没吭。他也不合眼，只在心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金记告他，周管事出面，说明这局早就算好了。自己在安平镇这点家当，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个晚上就能吃掉的菜。他不恨金记，也不恨周管事。他只恨自己：明明知道敌人会动手，却只查了个皮毛，没查他们背后的官路到底能伸多远。这一跤，摔得正好。是我陈生活该。
牢里待了十二天。陈生出来时，头发打结，嘴唇干裂，人瘦了一圈。宋三雇了辆驴车来接，一见陈生，眼泪就下来了。陈生骂他：“哭个屁。我还没死。”宋三一边擦泪一边说：“铺子……铺子叫人封了。”陈生没说话，只把眼一闭。他在牢里早猜到了。官府封铺，金记接手。陈记那些存货、银钱，恐怕连地窖都被人翻过了。果然，回到镇上，陈记门口贴着白封条，门前冷得跟坟似的。陈生站在那封条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撕，也没骂。他回头问宋三：“我爹娘呢？”宋三说：“还在村里。陈叔急得病了一场，嫂子天天哭。”陈生点头，说：“先回家。”
陈老实躺在床上，脸蜡黄，见陈生回来，猛地要坐起来，又跌回去。陈生跪下，给他磕了个头，说：“爹，儿没能耐，让你受怕了。”陈老实别过脸，老泪纵横：“我早说，人不能太尖……不能太尖……”陈生没回嘴。我魂里像被针扎。陈老实这话，不是怪陈生，是疼他。我上辈子没人这样疼过我。可陈生现在心里，比刀割还疼。我插不了手，只能眼看。
陈生在家伺候了爹三日，又回了镇上。铺子封了，他不能进。宋三想跟他去求王东家，陈生说：“别去。王家现在也难。再说，金记要的是我。谁沾我，谁倒霉。”宋三咬咬牙，说：“那咱往后怎么办？”陈生说：“你回码头，给我打听一件事。陈记的地窖，是被谁开的，里头的银子，到了谁手里。”宋三抹了把脸，去了。
陈生自己，在镇西头租了间牛棚，屋顶漏雨，地上堆着半干不湿的草料。他和衣躺下，听着雨滴答滴答往下掉。他没哭，也没睡。就睁着眼，像条被打断了腿的狗，在黑夜里舔自己的伤口。我在魂里也醒着，陪他。因为我知道，这才叫跌。这才是道祖说的“跟头”。陈生二十一岁，从有到无，只用了十二天。他那些新铺子、新招牌、新钥匙，全成了封条下一张张破纸。他这辈子还没享过几天福，就摔进最深的泥里。
可我也清楚，这不是谷底。真正的谷底，还在更下面。陈生得在牛棚里熬过春荒，熬过白眼，熬过从“陈家大郎”变回“那个被官府押过的泥腿子”。人心，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露底给他看。谁躲他，谁笑他，谁还肯在夜里给他送半块饼，谁当着他面关门，谁在背后吐口水。这些，全是课。一天一天熬，一课一课学。学透了，将来才懂得怎么用人心，怎么翻过身来。
这章记下：陈生二十一，陈记被夺，人入狱，名扫地。这是他凡道上的第一场大败。我不扶，不叹，只在魂里给他记下这一跤。等他熬够了，再抬头时，我会再写。
夜里雨停，月亮从破瓦间漏下一片。陈生翻了个身，嘴皮子动了一下，像在说：“金记，你等着。”没声音，只有嘴型。我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