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十八章
陈生出狱后第一天。
天还没亮,牛棚外头就有人走动。陈生没起身,闭着眼听。是隔壁租牛的刘老倌去河边饮水。脚步声沉,布鞋踏在湿土上,一下一下,都带着日子的重。陈生听着,竟觉着这声音好。至少这世上还有人在照常活着,没因为他陈生倒了,天就塌下。
他在草料上又挨了半炷香,才撑起身子。骨头像被人拆了重装,一动就咯吱响。昨夜一场雨,半边草料湿透,他衣服也潮得贴在背上。陈生没打喷嚏,只把外衫脱了,拧了拧水,又披上。他走出牛棚,风迎面一吹,人倒清醒了。
他先去河边洗了把脸。河水清,映出他蓬头垢面的样子。他看了两眼,没躲。就着水把头发拢了拢,又搓了搓脖子上的黑泥。上辈子我西门庆最重体面,就是再落魄,也得把脸洗干净。如今陈生也懂,越穷,越不能显得窝囊。人倒势不倒,哪怕只有一身破衣裳,也得穿得齐整。
洗完脸,他绕到陈记铺子外。封条还贴着,白纸黑字,像块疤。他远远站着,不靠近。宋三从巷口跑过来,揣着两个粗面馍,气喘吁吁:“陈生,你昨儿没吃东西,我……我娘那边讨来的。”陈生接过,也不客气,蹲在墙根咬了一口。馍硬得刮嗓子,他细嚼慢咽,像吃山珍。宋三蹲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憋住。陈生说:“你想问以后怎么办?”宋三点头。陈生说:“今天不办事。今天只做一件事:熬过去。”宋三没再问。两个半大的人,就蹲在陈记对过的墙根下,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街上人渐渐多了。有认得的,远远看见陈生,便把头一低,拐进别的巷子。也有几个碎嘴婆子,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嘴里“犯事”“封铺”之类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陈生只当没听见。他吃完馍,抹了把嘴,对宋三说:“你帮我查查,陈记里那些伙计,现在都在谁家干活。”宋三“嗯”了一声,去了。
陈生一个人往镇外走。走到半路,碰见卖豆腐的刘婆子。刘婆子见是他,愣了一下,往他手里塞了块热豆腐,说:“自家做的,吃完再去。”陈生要掏钱,刘婆子一甩手:“得了吧,大郎。谁没个难处。”陈生没再推,道了谢,捧着那块热豆腐,边走边吃。豆腐刚点出来,软,烫,没佐料,可陈生吃得慢,像要把那点热全咽进命里。
他走回牛棚,日头刚爬到头顶。刘老倌正给牛添草,见他回来,也不多话,只指指旁边一个破木盆:“洗洗衣服吧,井在那边。”陈生点头,打了半盆水,把外衫和裤子都脱了,光着膀子洗衣。水凉得刺骨,他没停。洗一下,身上就起一层鸡皮。可洗着洗着,人倒不觉得苦了。原来人最怕的,不是苦,是没事做。只要手上有活,日子就能过。陈生把衣服搭在草料上晾着,自己坐在门口,看天上的云慢慢移。这一日,他没哭,没骂,没去求谁。他只把能做的做了,能吃的吃了,能洗的洗了。然后等太阳下去。
天黑时,宋三回来了,带来一包盐豆,说:“崔三儿如今在姜贩那儿扛包,陈平回村了,说没脸见你。那周管事……还住在平安县,没来镇上。”陈生听完,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盐豆分给宋三一半,两人并排坐在牛棚前,看星星一颗颗出来。陈生忽然说:“宋三,你觉不觉得,人只有跌到这种地方,才知道谁是真朋友。”宋三挠头:“我不管别人。我就认你。你砍我,我也认。”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剩下的盐豆全推给他。
夜里,陈生躺在湿草料上,身下只铺了层破褥子。外头蛙声一片,吵得人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把白天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想过去:塞豆腐的刘婆子,低头躲他的街坊,指指点点的婆子,一声不吭的刘老倌,还有宋三。人心这账,今天又记了一页。谁冷谁热,陈生心里又清一分。凡道里有一课,叫“识人”。不在你风光时识,要在这时识。风光时,人人脸上都带笑;落难时,才见真颜色。陈生二十二岁还差半岁,已开始识了。
这日过完。什么也没干成。可陈生没白过。他熬了一天。这一天,比他以前一个月都长。长到他把自己的傲气,又放低了一寸。往后这样的日子,还不知有多少。他不去数,只一天一天过。明天,又该去河边洗脸了。后天,或许能找点零工。再后天,谁知道呢。只要没死,就往起爬。爬不上去,就先活下来。活下来,就还有下一步。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第一天。未成事,未出门求人。只洗了脸,吃了馍,受了刘婆子一块热豆腐。却在他命里,加了半寸厚。这半寸,比银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