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十九章
陈生出狱后第七天。
牛棚的草料越来越潮,陈生身上起了红疹,一片片,夜里痒得钻心。他没药,也没钱,只能趁日头好时,把褥子抱到空地上晒,再寻些干草铺回去。宋三不知从哪弄来一小包硫磺,掺了猪油,往陈生背上抹。硫磺味冲得人头晕,可抹上确实不那么痒了。陈生趴在草堆上,任宋三给他搓背,嘴里说:“宋三,你还会这个?”宋三笑道:“码头上的苦力身上都长这,我见人弄过。”陈生“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我魂里听得发酸。上辈子西门大官人身上,是龙涎香、麝香、胭脂味;这辈子陈生,是硫磺和猪油。可我知道,这才叫活人味。
这天,陈生决定去求人。
他去找王东家。王家粮行如今半关着门,王东家自己也没了从前的神气。见陈生来,先是一愣,让进门,又叫人倒茶。陈生没坐,站在那里,说:“东家,我想求您两件事。一,我想支半年的工钱。二,我想借您库房边那间杂物房住些日子。”王东家脸上犯难,半晌才道:“陈生啊,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儿子在县里念书,花费大,铺子又压着账。工钱……怕一时支不出。那杂物房,原是给人放扫帚的,又暗又潮,你若不嫌,可以先住着,钱的事,容我再想想。”陈生听完,脸上平静,只拱了拱手:“有房住,已是帮了大忙。工钱不急。谢东家。”转身便走了。
他没回牛棚,先去了杂物房。那屋子真小,只容一张窄床,四面无窗,只门上方有个一尺见方的洞。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破扫帚、烂簸箕。陈生没嫌弃,借了扫帚,把屋子扫了,又用湿布把墙角的霉斑擦了。忙了一下午,总算能住人。他把那床破褥子从牛棚抱来,往竹床上一铺,人躺上去,头顶是黑洞洞的房梁,鼻子里是陈年灰气。他闭了闭眼,心说:这地方,比牛棚强。至少不漏雨。
夜里,宋三摸过来,带了一碗野菜粥,两人坐在门槛上吃。宋三说:“陈生,王东家这老东西,太不仗义。你帮他管了这么多年铺子,他连半文钱都不肯支。”陈生喝口粥,说:“他也有难处。再说,这世上谁欠谁的?他让我住,是情分;不支钱,是本分。我不能骂他。”宋三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骂。
其实陈生心里不是不凉。他帮王东家看铺子这些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落难,只换来一间杂物房。可陈生更明白,凉不能挂在脸上。求人就是这样,你越苦,越要挺直了腰。你若把委屈露出来,换来的不过是几句不疼不痒的可怜,甚至更叫人看轻。所以陈生不怨,不闹,只把杂物房当成新起头。
我魂里看着,想起你道祖圆心的话:求人有多难?就是这样难。不是张不开嘴,是张嘴之后,得咽下那股子从胃里顶到喉咙的酸气。陈生今天咽下去了。他以前从没求过人。今日求了,虽只求来一间破屋,可这一课,他上过了。
夜里,外头下起雨。杂物房不漏,只是潮得厉害。陈生裹着薄被,听雨点砸在屋顶瓦上,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擂鼓。他没睡,睁着眼,把白天的滋味一点点嚼碎,吞进肚里。他明白了:人在低处,别求雪中送炭。有间屋,有口粥,就该知足。剩下的路,还得自己走。
我记下这日:陈生出狱第八天,求人得屋。未得一文,却得了更重的东西——他知道“难”字怎么写了。这字,上辈子我不会写。这辈子,陈生正在一撇一捺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