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章
陈生出狱后第十二天。
一早,宋三跑来说,码头有批南货要卸,缺人手,扛一包一文钱,问陈生去不去。陈生正蹲在门口喝水,听完,把碗一放,说:“去。怎么不去。”宋三有些犹豫:“陈生,你身子还没养好,那麻包轻则百来斤,重的一百五六,我怕你……”陈生站起来,拍拍裤子:“怕什么?再重,重得过命?”
到了码头,日头刚爬过河面。几艘南货船泊在岸边,搭着跳板。脚夫们光着膀子,来来往往,汗珠子滴在青石上,一抹一道黑。陈生把外衫一脱,绑在腰上,过去领活。管事的姓侯,是个黑胖汉子,叼着半根旱烟,斜眼看陈生:“你成不成?这小身板,别压折了腰。”陈生说:“我先扛一包。折了算我的,不讹你。”侯管事嘿嘿一乐,一挥手:“上去吧,右边那堆,扛到坡上仓库。”
陈生走过去,蹲下,单膝顶住麻包底,两手一抱,猛地起身。那包糖足有一百二十斤,压得他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坡上挪。脚底打滑,他就用脚尖抠着地;腰酸得厉害,他就把身子往前倾,让背多承些力。一包,两包,三包……扛到第六包,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坡上。宋三要过来扶,他吼了一嗓子:“别过来!”硬是又站直了,把包扛到仓库。放下包时,他整个人贴在墙根,半晌说不出话,只有喉咙里“嗬嗬”地喘。
侯管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让账房给他记了数。到傍晚收工,陈生一共扛了十四包。工钱十四文,另赏了碗绿豆汤。陈生坐在河边石阶上,脚泡在凉水里,一口一口喝那汤。宋三蹲在旁边,眼眶红红的,说:“陈生,你这哪是挣钱,是玩命。”陈生没接话,只望着河面上渐渐黑下来的天光。我魂里知道,他这会儿浑身骨头都像散了,脚底下磨出水泡,后腰上全是压出来的红印。可陈生不吭声。他越疼,越明白:日子没别的法子,只能一包一包扛出来。扛一包,就有一文钱;有一文钱,就多活一天。
这日夜里,他躺在那间杂物房里,浑身像被牛车碾过。翻个身,腰眼就疼得发抽。可他心里却比前几日踏实。人一累透了,就没空去怨天怨地。他闭着眼,想起白天码头那些脚夫。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扛包时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血和泥混在一起,爬起来连眉头都没皱。陈生问他:“老伯,摔成这样,还扛?”老汉说:“不扛,家里三个孙吃啥?”陈生没再问。他帮老汉把麻包抬上肩,自己又去扛下一包。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世上的苦人,多得数不过来。自己这点难,跟人家一比,不算什么。
陈生二十一,在码头扛包。身上沾了汗、泥、糖灰和血。他没跟人说自己是陈家大郎,也没人问。在这里,他不是谁家的儿子,不是谁的账房,只是一双能扛包的肩膀。这感觉,反倒干净。
我魂里记下这日:扛包十四,得钱十四,喝汤一碗,识一苦汉。陈生的“凡”字,又重了一笔。重在他肯弯下腰,肯流汗,肯和码头最底层的脚夫吃一样的苦。人不肯低到泥里去,就永远不知道泥里的热。这热,比铺子里的炭火还养人。
夜深了,外头有船笛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生没翻身,就那么平躺着,慢慢把气调匀。明天还要去码头。他对自己说:陈生,你能扛。只要明天还让你上工,你就去。一天一天,先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