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一章
陈生出狱后第十五天。
昨夜下过雨,码头石条滑得站不住人。陈生脚底的水泡早磨破了,又沾了泥水,泡得发白,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他让宋三回杂物房拿了几条干净布条,把脚掌缠了两层,又往鞋里垫了把干草,这才勉强能走。
到了码头,侯管事正叉着腰骂两个迟到的脚夫。见陈生一瘸一拐地来,皱了皱眉:“陈生,你脚废了还来?”陈生说:“废不了。就是走慢些。”侯管事走近,低头一看他脚上那渗黄的草鞋,哼了一声:“今日卸的是油篓,滑得很。你这脚,别说扛包,自己先摔江里喂鱼。”陈生不吭声,只把草绳往腰上勒紧,说:“我试试。摔了不讹你,我自己爬回来。”侯管事瞪他半晌,叹了口气:“行,你今日别扛大件了。去后头理货,清点油篓数,擦擦货签。给你七文,算我照顾。少是少了点,别嫌。”陈生说:“七文不少。谢侯叔。”侯管事摆了摆手,像没听惯这称呼,转身去忙了。
陈生坐在油篓堆旁,手里拿块破布,一个个擦。油篓外头糊着桐油纸,味道冲鼻,擦得他眼都辣了。可他擦得极细,连篓底封条上的字都拿草棍刮干净了才停。旁边一个年轻伙计笑他:“陈生,你擦那么细干啥?又没人查。”陈生道:“我拿钱干活,不细,心亏。”那伙计讨个没趣,走开了。陈生也不恼,继续擦。
日头升高,码头越发嘈杂。扛包的号子声、船家叫卖声、货主算账声,混成一片。陈生坐在人声里,却觉着心里比前几日静。他一边擦油篓,一边把码头上的事往心里记:哪家船常来,哪家货主挑剔,哪个脚夫老实,哪个爱偷懒。侯管事这人,看着粗,其实心不坏;今天给他七文,不是可怜他,是给他留脸面。陈生懂。这种“轻活”,换了旁人还不一定给。这份情,陈生记下了。
到了傍晚,侯管事让陈生先走,说:“你脚这样,别磨到天黑。回吧。”陈生没推,领了七文,又去河边把脚洗了。凉水一激,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坐在石阶上,解下布条,那布条已经和烂肉粘在一起,一撕,血水就冒出来。他没敢再撕,只从衣角撕了条干净些的,重新包上。宋三来接他,见他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眼睛都急红了:“陈生,明天不去了。我替你去!我力气大,我能扛二十包!”陈生说:“宋三,你的力气是你自己的,不能光为我使。你也有日子要过。再说,你帮得了一天,帮不了我一世。这脚,多磨磨,就硬了。”
宋三不说话了,只过来架起陈生一条胳膊,把他半背半扶地弄回杂物房。陈生坐在竹床上,看宋三给他打水、铺草、点艾草熏屋子。他忽然说:“宋三,你往后定有福报。”宋三回头:“我要那玩意干啥?我又不修来生。”陈生说:“你不修,我替你记着。”宋三愣了愣,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白牙。
夜里,陈生躺在暗里,脚疼得他没法睡。他数着屋顶瓦缝里漏下的月光,数到第三十条,天就快亮了。这一天,他挣了七文,没扛一包大件,却把“本分”二字又磨亮了些。人可以不逞强,但不可不干活。哪怕只擦油篓,也要擦得比人好。这样,等你再起来那天,别人才肯把重活交给你。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脚废仍出工,侯管事给七文轻活,宋三扶归。得一文,记一恩,疼一夜。低处有时也不全是冷,也有七文钱的暖。这暖,陈生也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