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二章
陈生出狱后第十八天。
他的脚结了痂，又磨破，破了再结，反反复复，倒真像陈生说的，越来越硬了。脚底板原先那层嫩肉，如今换成一层黄茧，踩在石子上都不觉着扎。宋三说，这是苦命人的鞋底。陈生听了，只笑笑。我魂里却觉着，这层茧，比上辈子西门大官人脚上的细布官靴还体面。
这日码头没货船，陈生跟着宋三去南街找零工。南街口有个专替人写书信、看黄历的老童生，姓方，六十多了，弓着背，见陈生面善，问他：“可会写字？”陈生说：“会些。”方老童生便让他帮人抄两封家书，又代写一纸租契，给了两文。陈生写得工工整整，有个妇人看了，非要多给一文。陈生不肯收，说：“方先生定多少，我拿多少。多的你收着。”妇人啧啧称奇，说：“这后生，穷是穷，心不黑。”方老童生也捋着胡子点头：“字不欺人，难得。”
陈生便在南街口替人代笔，一天下来，抄了三封书信，写了一张字据，得了五文。钱不多，可陈生高兴。他觉着这比扛包强，不用死力气，还能听街坊的家长里短。谁家丢鸡，谁家嫁女，谁家跟谁家争一堵墙，他一边写，一边听，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人情世故全装进肚里。这些事，乍听无用，可攒多了，就是一张活地图。陈生在南街写了一月，半个镇子的人都认得了这个“会写字的陈生”。有人开始喊他“陈先生”，他也不推，只拱手说“不敢当”。态度温温的，像块在泥水里磨圆的石头。
可也有不省心的事。崔三儿如今在姜贩那里扛包，因年纪小，常被大些的伙计使唤，夜里睡在铺子后头的草棚里，还挨过两次打。他不敢去找陈生，觉着自己背叛了陈记。陈生是听宋三说的，听完，半晌没言语。过了两日，陈生在南街口碰到崔三儿。那孩子挑着半担米糠，肩膀压得一边高一边低，见了陈生，嘴一瘪，差点哭出来。陈生把他带到墙角，问：“挨了几回打？”崔三儿伸两个指头。陈生说：“你想不想回来跟我？”崔三儿猛点头。陈生说：“我现在给不了你工钱，只能管你两顿饭。你自己想清楚。”崔三儿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说：“陈生哥，我不怕没工钱，我就怕你不管我。”陈生拍拍他脑袋：“好。那今日就回。跟姜贩的账，我去说。”
当夜，陈生带着崔三儿去了姜贩铺里。姜贩正和人吃酒，见陈生进来，先是一愣，又笑：“陈生，你还没死啊？听说在码头扛包，又去南街代笔，混得挺开。”陈生不恼，拱了拱手：“姜老板，崔三儿是我旧日徒弟。他年纪小，在你这儿若吃不开，不如让我领回去，省得给你添乱。”姜贩斜眼看着崔三儿，忽然道：“领回去？他白吃我三个月的饭，你替他结账？”陈生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约摸四十文，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崔三儿这三个月的饭钱。我陈生再穷，也不赖账。您点点。”姜贩没动钱，只盯了陈生好一会儿，忽然嗤笑：“陈生，你他娘还真是个人物。行，把人带走。钱，我收了。”陈生道了谢，带着崔三儿转身走了。
回杂物房的路上，崔三儿一直哭，又不敢出声。陈生说：“别哭。以后跟着我，先学会把泪憋回去。男儿泪，不能白流。”崔三儿用袖子一抹，说：“陈生哥，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陈生说：“我不要牛马，我要个能站直了的人。你先把腰挺起来。”崔三儿听完，把背一挺，走得比刚才稳了。
我魂里看着，心里翻涌。上辈子我西门庆身边围了多少人，没一个像崔三儿这样，因我一句话就哭，就肯跟着走。陈生现在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却偏有人愿意投他。这不是靠钱，是靠人心。陈生自己可能还没全明白，他这“陈先生”三个字，正在南街口慢慢变成一块招牌。这招牌不在铺面上，在人心上。假以时日，比陈记那块黑底金字的匾还值钱。
夜里，陈生和崔三儿挤在那张窄竹床上。床太窄，两人侧着身，像两把叠着的筷子。崔三儿早睡了，呼吸里还带着泪后的抽搭。陈生没睡，听外头更声，脑子里又在盘算：光靠代笔和扛包，活不长久。得找个营生，能安身，能带人，能慢慢把根重新扎进这镇子。他如今不急着盖铺子，不急着斗金记。他只等。等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可这机会，不是干等来的。得先活成个“有用人”。陈生正在做。他帮人写信，替人拟契，替人断小纠纷，不多嘴，不贪钱。他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有板有眼，像给日后铺路。这一日一日，别人看不出来，我魂里却看得清明。
陈生出狱才十八天。还有三十二天，才够五十。我不催。陈生已经在磨了。他在南街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磨刀石上的一道痕。这刀，还不亮，可已经有了冷光。
我记下这日：代笔得五文，崔三儿归，与姜贩清账。陈生用四十文，买回一个娃，也买回一份信。这钱，花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