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三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天。
天没亮，陈生就醒了。竹床太窄，崔三儿睡相又差，半条腿压在陈生肚子上，压得他做了半宿梦。陈生轻轻把崔三儿的腿移开，披衣起身，摸黑走到门外。外头是青灰色的天，像块没烧透的炭。他抄起墙角的破木桶，去井边打水。井绳糙手，木桶撞在井壁上咚咚响，一桶水提上来，泼了一身凉气。陈生就着这凉水洗了脸，又含一口在嘴里漱了漱。东方渐渐白了。
南街口今日有早市。方老童生年纪大，不赶早，陈生便自己支了张矮桌，摆好笔墨。可天太早，来代笔的人不多。陈生也不急，磨了墨，自己拿张旧纸练字。他想起赵管事教他识字时，总骂他“猪油蒙了心”。如今字练得比那时好了，可骂他的人不在了。陈生笔锋顿了顿，在纸上写下“陈记”二字，又缓缓涂掉。那两个字，像被火燎过的飞蛾，留下一点黑，慢慢晕开。
日头升高，早市热闹起来。卖豆芽的、卖鱼酱的、卖草鞋的，一个挨一个，挤得南街口水泄不通。陈生帮一个姓孙的菜贩子写了张欠条，又给个婆子念了封儿子从州府托人捎来的信。婆子不识字，听陈生念到“娘，天凉多穿”时，眼泪滚下来，塞给陈生两个鸡蛋。陈生不肯收，婆子说：“你念得好，把我儿的声音都念出来了。拿着。”陈生只得收了。转身，他把两个鸡蛋放进怀里，等中午给崔三儿一个。
这日近午，来了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半袋糙米，问：“小兄弟，会写状子吗？”陈生抬头，见来人脸色憔悴，额上横着几道深纹，像被愁绪一刀刀刻的。陈生让座，说：“会写，可我不是讼师。您先说说什么事。”那人便说，他姓郑，是镇外郑家湾的，去年把三亩薄田典给了邻村一户姓万的人家，说好今年秋里回赎，谁知万姓翻脸，非说当初是卖断，不认典字。郑老哥说着，声音发颤：“那田是我爹留下的，我儿还小，我……我不能让它成别人家的。”陈生听完，没马上动笔，只问：“典契可在？”郑老哥连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发黄的纸，边都毛了。陈生展开细看，认了半天，又闭眼想了想，说：“这契写的是‘典期三年，银五两，期满各便’。‘各便’两字，于你有用。赎期还在，没写绝卖。你的赢面大。”郑老哥眼一亮，问：“真能告？”陈生说：“能。但去县衙，要花些钱。我帮你写，字据清楚，官爷看了明白。你再去求个保人，一并呈上，胜算更高。”陈生把状子写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石头上凿。写完，又念给郑老哥听，让他确认无误。郑老哥听完，抖着手要给钱。陈生只收两文，说：“等你赢了田，再谢我。”
郑老哥千恩万谢地去了。宋三蹲在一旁，磕着南瓜子，说：“陈生，两文钱，你搭进去快一个时辰，亏了。”陈生说：“不亏。这种人，赢了官司，会念我一辈子。他村里的人，也会知道陈生会写状子，能断是非。往后我这摊子，名声比铜板值钱。”宋三“啧”了一声，把瓜子壳一吐：“你他娘的，跌成这样还做生意。”陈生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极浅，像石子投进深水，只一圈，便散了。
傍晚，陈生收了摊，带着崔三儿去杂货铺买了半升糙米、一撮盐。他借了方老童生的瓦罐，在巷口支几块砖，煮了锅稠粥。崔三儿吃得急，烫得直吸溜。陈生慢慢吃，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米都嚼碎了。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郑老哥那张典契上的字。那“各便”二字，他刚才还解释得头头是道，可心里也没底。到底是不是真能赢？若输了，自己这两文钱不值一提，可人家三亩田就没了。陈生想到这，粥也不那么香了。他放下碗，对宋三说：“明儿你陪我去趟郑家湾，看看那田，也见见万家的人。这状子，既然我写了，就得管到底。”宋三“啊”了一声：“陈生，你眼下都自身难保，还管别人家的田？”陈生说：“正因为我自身难保，才更要把这事办成。办成了，郑老哥的田回来了，我陈生的名也回来了。这名，比铺子值钱。”宋三抓抓头，不说了。
我魂里听了，暗暗点头。陈生跌了二十天，没垮，反而在泥里拾起“担当”二字。帮人写状，管人闲事，看似不挣什么，实则是把“陈生”这两个字，从封条底下一点点抠出来。凡道里，最难修的，不是本事，是心。陈生这心，在穷苦里越磨越宽。宽了，才装得下更大的局。
夜里，陈生和崔三儿并排躺着。崔三儿已经睡熟，嘴里还嘟囔着“粥”。陈生望着房梁，心想：明日去郑家湾，得先看田契、访保人，再会会那万姓人家。若对方肯讲理，便说和；若不肯，再想别的法子。他想着想着，眼睛慢慢阖上了。这一日，又是熬过去的。可陈生觉着，自己离地面，近了一寸。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日，写状一纸，得两文，贴进去半日。却在泥里拾得“担当”二字。这二字，日后能当银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