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四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二天。
天阴沉，风里夹着土腥味，像要变天。陈生让宋三留在镇上照看崔三儿，自己去郑家湾。临出门前，崔三儿拉着他衣角，说：“陈生哥，我也去。”陈生说：“你去做什么？路远，又没车。”崔三儿说：“我认路。我外婆家就在郑家湾边上，小时候去过。”陈生想了想，点头：“那走，路上别喊累。”崔三儿咧嘴笑，把破鞋往脚上蹬了蹬，跟得紧紧的。
从安平镇到郑家湾，走了快两个时辰。土路不好走，昨夜又下过雨，一脚下去，泥能带起半斤。陈生脚上还是那双草鞋，早被泥裹得看不出颜色。崔三儿更惨，两只鞋都张了嘴，走两步就得蹲下系草绳。陈生说：“等这趟回去，给你买双新鞋。”崔三儿说：“不用，光脚也能走。码头上有的是光脚的。”陈生没再说话，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到郑家湾时，天已近午。郑老哥早等在村口，见陈生真来了，激动得嘴唇直抖，说：“陈先生，你肯来，我就有指望了！”陈生说：“先别讲指望。带我去看田。”郑老哥便领着他往南边去。那三亩田在小河南岸，地势不高，土却肥，种着半茬麦子，绿中带黄。陈生蹲在田头，抓了把土捻了捻，又问了水源、租户、往年收成。郑老哥一一答了。陈生心里渐渐有底：这田是好田，难怪万家不肯放。
正说着，河北边过来一个黑脸汉子，身后还跟着个驼背老头。郑老哥一看来人，脸色就变了，低声说：“那就是万家的老二，万二虎。后面是他爹万驼子。”陈生站直身子，拍了拍手里的土，迎前两步。万二虎横眼一扫，嗓门大得惊人：“你就是镇上那个代笔的？毛都没长齐，也来管我万家的事？”陈生不卑不亢，拱了拱手：“我只是受郑老哥所托，来看看田，说说理。不是来打架的。”万二虎哼道：“说理？田是我家买下的，白纸黑字，有什么理好说？”陈生说：“你家的契，可带在身上？若带，当着众人对一对，看是典是卖。”万二虎脸色微变，气势矮了半截。万驼子在他身后咳了两声，说：“契在县里。你一个后生，要看契，只管去县衙告。”陈生笑：“我正是要去县衙。今日来，不过是先跟你说一声：这田，郑家要赎。你去问问写契的中人，还记不记得‘典期三年’四个字。若真卖了，契上怎么不写‘卖断’？怎么不写‘永不加赎’？我年纪小，可这点字还是认得的。”万驼子不说话了。万二虎胀红了脸，往前走一步，被万驼子一把拽住。
陈生也不逼，只拱了拱手，带着郑老哥、崔三儿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崔三儿小声说：“陈生哥，那万二虎眼睛像要杀人。”陈生说：“所以更不能怂。你越软，他越凶。你越硬，他越不敢动手。”郑老哥在旁直擦汗，说：“陈先生，刚才我这心都快跳出来。”陈生说：“怕是对的。不怕，才容易出事。”
当天下午，陈生又让郑老哥领着去见了当年的中人。中人姓葛，是郑家湾的老保长，六十来岁，腿脚不便，但脑子清楚。他翻出当年的底账，说：“我记得清，典期三年，银五两。不是卖。万家后来改口，是他们今年也想着那块田，想昧。”陈生说：“葛老伯，您若肯上堂作个证，这官司赢面就大了。”葛保长抽着旱烟，叹道：“证我可以作。可那万驼子跟县里户房的小吏沾着表亲，就怕县衙偏着。”陈生说：“偏不怕。只要白纸黑字在，他偏不了。我是代笔，更会把状子写死，叫他们想撕都撕不了。”葛保长看了陈生两眼，点点头：“你这后生，有股劲。”
回镇路上，天快黑了。陈生又累又饿，肚子咕噜直叫。崔三儿忽然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馍，说：“陈生哥，给你。我中午没舍得吃完。”陈生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崔三儿手里：“一人一半。我不吃独食。”崔三儿接过，眼睛亮晶晶的。两人就着河风，把那半个馍嚼得咯嘣响。陈生觉着，这半块馍，比王东家当年赏他的肉包还香。
夜里回到杂物房，宋三已熬好一锅稀饭，见他们回来，忙问：“怎么样？没打起来吧？”陈生说：“没打。但也不会这么轻易了结。你明儿去查查，万驼子在县衙到底攀的哪个户房吏，叫什么，什么脾气，常跟谁吃酒。”宋三点头：“行，我心里有门。”陈生喝了两碗稀饭，脚也没洗，倒头就睡。崔三儿挨着他躺下，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二日，赴郑家湾验田，会万氏父子，见葛保长，得实底。夜归，食半馍，饮两粥。此子虽处泥中，心志愈坚。万驼子有官路，此案未必好打。陈生若要赢，还得在官面下再下两铲子。这坑，还深。陈生，慢慢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