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五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三天。
天还没亮透，陈生就醒了。这一夜他睡得极浅，外头稍有响动，他就睁眼。屋顶上野猫踩瓦，风掀门板，远远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守夜。陈生索性不睡了，摸黑坐起身，把脚垂在床沿，一下一下活动脚踝。脚脖子仍有些肿，但不那么疼了。他心说：这身子，到底年轻，给点吃的就能长回来。
天亮后，他先去南街口摆摊。今日不是集，行人稀稀拉拉。陈生帮一个卖柴的老汉写了张卖柴契，又给两个外乡人指了去县城的近道。外乡人谢他，他说：“不用谢，出门在外，都难。”那两人走后，方老童生拄着拐来了，见陈生已把桌椅摆好，笑道：“你这后生，倒比我这老头还勤。”陈生忙起身让座。方老童生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米糕：“昨儿我闺女回门，带了些。你吃一块，给那孩子带一块。”陈生推辞不过，收下了。他咬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像一下子回到几岁那年，陈老实从镇上捎回的那两块米糕。陈生忽然有些想家。可他知道，眼下还不能回。他得等自己活出点样子来，才好回去见爹娘。他不想让娘看见他这副穷样，更不想让陈老实再叹一声“太尖了”。
中午，宋三回来了，满头是汗。他蹲在陈生旁边，压低声音说：“查着了。万驼子那门亲戚，是县衙户房的一个书吏，姓单，都叫他单书手。人不起眼，贪小，常去南城郑记茶楼吃茶，一坐就是一下午。”陈生听完，把手里最后半块米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知道，官面上的人，不能硬碰。单书手虽小，可县里的田土纠纷，十有八九都要过他这一关。想打赢郑家的官司，得先把单书手这关节打通。可怎么打？送礼？陈生眼下连半斤猪肉都买不起。去求？没交情。他陈生现在不过是个代笔先生，连讼师都算不上。单书手未必肯见他。这事，不能急。陈生对宋三说：“你这些天别再去查单书手了。太勤，容易惊着。你帮我盯住南城茶楼，看他跟谁吃茶，隔几日去一次，远远地瞧，别搭话。等我想到法子，再动。”宋三点头，又风风火火地去了。
陈生依旧写他的字。可心里多了一件事：单书手。这号人，他上辈子在清河县见多了。县衙里的小吏，比县官还难缠。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却捏着百事之权。你不喂他，他处处卡你；你喂他，他反过来护你。可陈生现在没钱，只能另想法子。他想，人总有所好。单书手既贪小，又常吃茶，必是爱清闲、好脸面。那就从这两样入手。怎么入？陈生一时没头绪。他也不逼自己。有些路，是走着走着才现出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代笔这碗饭端稳了，把名声再养厚点。等“陈先生”三个字在南街口立住了，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傍晚收摊，陈生领着崔三儿去河边洗脚。河水清亮，把一天的灰都洗掉了。崔三儿脚小，站在水里，凉得直跳。陈生说：“别跳，站一会儿就暖了。”崔三儿憋着不动，牙关直打颤，逗得陈生笑起来。这笑，我魂里听见了。陈生二十一岁，跌进泥里二十三天，头一回笑得这样松快。他坐在河边，看夕阳把河面染成铜色，忽然说：“崔三儿，将来你想干什么？”崔三儿歪着头想了半天，说：“我想跟陈生哥一样，有脑子，不怕事。”陈生说：“那以后多认字，多算账。将来，陈记再开起来，你给我当二柜。”崔三儿眼睛发亮：“真的？”陈生说：“真的。不过你得先把饭钱挣回来。”崔三儿用力点头，像得了天大的许诺。
夜里，陈生又在灯下练字。没有纸，就用笔蘸水，在竹床上写。写“郑家湾”，写“单书手”，写“三亩田”，写“典期三年”。写着写着，他忽然把笔一搁，自语道：“典期三年，银五两……那万家说卖断，可拿不出卖断契。单书手若真敢偏帮，我就在状子里把他一并告了。”我魂里一听，暗叫一声：好。陈生竟想以攻代守。他知道小吏最怕什么？最怕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这事要真闹大，单书手未必肯为万驼子押上前程。陈生这步棋，赌的是小吏的“自保”。成了，郑家田还；不成，也就多熬几日。陈生如今没有本钱，可他有胆，有笔，有这南街口一块慢慢亮起来的招牌。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三日，得米糕两块，笑声一回。查得单书手踪迹，未动。夜思破局之策，以笔为刀。此子渐露锋芒，虽穷不馁，虽辱不屈。再磨几日，必有起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