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六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四天。
一早，南街口来了个穿灰布短衫的老汉，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陈生摊前，左看右看，像在认人。陈生问他：“老伯，要写什么？”老汉凑近了，压低声音：“陈先生，俺是郑家湾的，郑有田让俺来的。他说，昨日你走后，万二虎晚上去了他家门口，骂了半个时辰，说郑家要是敢赎田，就把腿打折。有田兄弟吓得一夜没睡，让俺来问你，这田还赎不赎得成？”陈生听完，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脸色沉下来。他问：“万二虎真说这话了？可有人听见？”老汉说：“有，有，隔壁两家都听见了。还有人看见他拎着根鎬把，在郑家门口舞。”陈生说：“那更好了。这是恫吓，县衙里最忌这个。我这就给郑老哥再写一张状，把这砸门威逼的事也写进去。到时候不是赎不赎得成，是他万家要赔罪。”老汉听陈生说得硬气，脸上松了些，把鸡蛋往桌上一推：“陈先生，这是有田让捎的，你拿着补补身子。”陈生推了两次，老汉死活不松，说：“有田说了，你要不收，他腿不被打折，心先不安。”陈生只得收了，让崔三儿先拿回杂物房。那老汉又蹒跚着走了，一步三回头，像怕陈生反悔。
陈生没耽搁，当即铺纸研墨，把郑老哥的遭遇重新理了一遍：典契还在，典期未过，中人可证，万二虎当夜持械威逼，邻人亲见。一桩桩，一行行，写得清清楚楚。陈生写状子跟人不同，不说官话套话，专把“情、理、证”三字摆在前头。写万二虎持鎬把骂门那节，他写得格外细，像把人领到那条黑巷子里，亲耳听见那骂声。陈生知道，县官未必真把老百姓的命当回事，可“威逼”二字是犯官威的。尤其当着保长和邻人的面，县官不能不摆出个公断的样子。这状子递上去，万家不脱层皮，也得服个软。
写完状子，陈生让崔三儿跑一趟郑家湾，把状纸送给郑老哥，叫他签个名、按个手印，再请两个邻人作证画押。崔三儿应下，把状纸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一溜烟去了。陈生自己仍在南街口代笔，心里却总挂念着。他怕崔三儿路上被人截，又怕郑老哥见了万家凶，不敢签。可越怕，越不能显。陈生照旧帮人写信，声音不高不低，腰挺得比前几日还直。他明白，这南街口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若慌，那些想找他写状子的人，便都要缩回去。他若不慌，这“陈先生”三个字，才越发有分量。
到了下晌，崔三儿满头是汗地跑回来，说：“陈生哥，郑老哥画了押，两个邻人也画了。有一个不肯，说怕万家报复，后来郑老哥给磕了三个头，他才按了手印。”陈生听完，点头：“好。按了就好。有总比没有强。”崔三儿说：“我还去河边绕了一圈，看见万二虎在村口跟人赌钱，骂得可凶，说郑家是给脸不要脸。”陈生说：“让他骂。他骂得越响，郑家这状子越稳。”崔三儿似懂非懂，只“嗯”了一声。
夜里，陈生把鸡蛋煮了四个，分给宋三、崔三儿各一个，自己吃两个。他剥着蛋壳，忽然道：“宋三，明天你和我去县里。我要把状子递到衙门口。”宋三说：“你想好了？递进去，就得准备跟万家、说不定连单书手也一起对上了。”陈生把鸡蛋黄咬下半口，说：“想好了。这官司若拖下去，才是顺了万家的意。他们越拖，越能借官面来磨。我不如挑明了，把状纸一递，让他们知道，郑家也有刀笔。”宋三不吭声，只把碗里的水一口喝了。崔三儿还小，听不太懂，可也不敢问。
我魂里看着，心里既有忧，也有佩。陈生二十四天前从牢里出来，身上连件齐整衣裳都没有。如今却要替人递状，跟县衙里的小吏过招。这一步，迈得早。可也许正该这时候迈。人若等到万事俱备才敢动手，机会早叫人抢了。陈生如今没什么可输的。他越敢，越能把局面搅活。凡道不认怂人。陈生这一状，不是替郑家递的，是替他自个儿递的。递上去，他在安平镇的名声，才算真正从墨水里浮出来。
我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四日，写第二状，鸡蛋四个，遣崔三儿送纸，定明晨赴县。这夜，陈生未眠。窗外有风，卷着南街口的尘气，吹得窗板“嗒嗒”响。他躺在竹床上，闭着眼，像在等天亮。又像在等一个叫“陈先生”的人，从自己的影子里，慢慢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