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七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五天。
天不亮，陈生就起来了。他打了盆井水，把脸洗了又洗，又把头发重新拢过，用根布条扎得服帖。上辈子的西门庆出门，衣裳要熏香，腰带要嵌玉，鞋尖要绣云纹；这辈子的陈生出门，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一双破草鞋，连腰间系的都是草绳。可他挺胸收腹，走得比穿着官靴还稳。他知道，去县衙不是比穿戴，是比底气。人可以穷，气势不能倒。
宋三也起得早，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褂，头发用水抹得服服帖帖。他本来就精瘦，这么一收拾，倒像换了个人。两人出杂物房时，崔三儿追出来，塞给陈生两个煮鸡蛋：“陈生哥，带着路上吃。”陈生接了一个，另一个留给崔三儿：“你留着。今日若有人来代笔，你先记下名字，等我回来。”崔三儿“嗯”了一声，站在门口，一直望到两人拐过巷口。
从安平镇到平安县，路不远，二十来里。两人走得快，日头刚起两竿高，就望见了县城的东门。陈生在门口站了站，看那些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鱼贯而入。城门口有兵丁懒懒地查着货，不看人，只闻见酒味就拦一拦。陈生和宋三没货，轻轻松松进了城。可陈生的心却比上次来沉重。这城里，有单书手，有金记分号，有周管事。他这一脚踩进来，就像踩进半盘没下完的棋。走错一步，就又能被按进牢里。
到了县衙，日头已高。门前青石阶被晒得发白。两个衙役拄着水火棍，歪在门边聊天。见陈生和宋三走近，其中一个黑脸的“嘿”了一声：“干什么的？告状？敲鼓去！没长眼？”宋三有些怵，往后退了半步。陈生上前，拱手道：“劳驾大哥，我是安平镇的代笔，替人来递状。要告的是郑家湾的田土争端。”黑脸衙役上下扫了陈生两眼，忽然笑了：“代笔？你？你老子我倒是常跟代笔先生吃酒，你像个扛包的。去去去，别在衙门口晃。”陈生不恼，把状纸从怀里掏出，说：“小人是不是代笔，您看看状子便知。这状，今儿递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等，等哪位老爷路过，再拦。”黑脸衙役听他口气硬，又见状纸叠得齐整，到底收了笑，伸手接过去，也不看，只撂下句：“先放这儿。什么时候递，看老爷安排。”陈生说：“还望给个回执。”黑脸衙役不耐烦：“回执？你当这是粮行打条子？去去去，改日再来听信。”陈生也不纠缠，谢了声，带着宋三退到街对面。
宋三小声说：“这衙役，狗眼看人低。陈生，咱就这么干等？”陈生说：“等。可也不是死等。你到后衙找找，看单书手今日当不当值。远远瞧一眼就回。”宋三点头，钻进旁边一条小街。陈生自己站在县衙对面一棵老槐下，眼睛半闭，像在歇脚，实则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过目。有两个青衫书办从侧门出来，边走边笑，嘴里的烟味隔老远都闻得见。还有一个白胖汉子，乘着软轿，在正门停也不停，直进仪门。陈生猜，那该是县丞。他想，这衙门的人，比安平镇的铺面还杂。哪尊佛都要香，哪条路都绊人。他今儿这状，恐怕没那么容易递进。可他偏不催，也不回。就像把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先让它沉，再等波纹自己荡回来。
过了快一个时辰，宋三回来了，低声说：“单书手今日没在。听扫院的老头说，他这两日去了州府，不知办什么。陈生，咱不如先回，改日再来。”陈生摇头：“状子既送了，就不能光等。县衙不给他，万家更不会放过他。你带我去南城茶楼。咱们不找人，就喝茶。坐一个时辰，看看这县里人怎么传这话。”宋三懂了，陈生是要“听风”。两人便拐去南城。
南城茶楼不大，底下一层，几副桌椅，几个老茶客。两人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靠墙的位置。邻桌在聊粮价，说金记前些日又收了不少货，县里几个小铺子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再远一桌，两个中年妇人正说城东一家当铺被偷了东西，报了官，县衙拖着没管。陈生慢慢嘬茶，耳朵却没闲着。南城就这么大，喝半个时辰茶，县里的水，他便能听出一二分。他想：金记这头，比万驼子狠多了。自己现在没本钱，不能在县里露面。这趟回去，还得多靠郑老哥那张状子，把声势造起来。打赢了，陈生就是“能告状、能翻田”的人。打输了，陈生这招牌就折了。所以这一仗，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难看。
傍晚离城时，陈生经过东门，又见着那黑脸衙役。那衙役正蹲在门洞下啃西瓜，见陈生过来，笑道：“你还没走？跟你说实话，状子我递上去了。可刑房的人说，这月不审田土，你下月初再来听信。”陈生说：“谢大哥。下月初，我再来。”说完，拱了拱手，走了。宋三追上，问他：“你真信他的？”陈生说：“半真半假。这衙役肯开口，已经不易。下月初，我来。来了，就得让状子从他们手里拿出来，当堂说个明白。”宋三叹道：“陈生，你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陈生问：“哪里不一样？”宋三说：“以前你做事，总说‘等等，别太急’。这阵子，你倒是一头往里扎。”陈生说：“以前我有铺子，有本钱，等得起。现在我不能只等。人若在低处，就得自己往前挤。挤一步，算一步。不然，连听信的资格都没有。”宋三不说话了，只把步子迈得更大，和陈生并着肩，往安平镇赶。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五日，赴县递状，见衙役，坐茶楼，探风声。未得实信，却不退。此子已非二十天前那蹲在墙根啃馍的少年。他的腰，弯过；他的脚，疼过。现在，他要从最矮的地方，一步步挤回台上。这路难走，可他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