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八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六天。
日子又阴下来。陈生从县里回来,脚底板磨出三个新水泡,走路时不敢踩实,像踏在火炭上。他去南街口摆摊,方老童生已坐在那里,替他占好了位置。陈生道了谢,支开桌椅,先把砚台里昨夜落的雨水倒掉,再重新磨墨。墨是便宜货,磨出来发灰,写在纸上却稳当。陈生就着这灰墨,帮一个跑码头的船工写了封家书。那船工念一句,陈生写一句,有些话颠三倒四,陈生帮他顺了,念出来比原话还像话。船工高兴,多给了一文。陈生不收,只从他袋里抓了把炒黄豆,放嘴里嚼着。那船工咧嘴笑,说:“你这先生,不贪。”陈生道:“你也不富。”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宋三今日又去码头扛包,天没黑回不来。崔三儿在南街口转,见陈生杯里没水了,便跑去河边打。陈生望着他背影,忽然觉着,这娃儿长大了。前些日子还总想哭,现在也学会看人脸色、递水端茶了。人穷,就逼着机灵。这是命教的,比先生打手板还管用。
到了中午,陈生没见着一个来写状的人,正想收摊歇一歇,忽有个穿蓝布裙的妇人踌躇着走过来,手里捏着张契纸,眼红红的,像刚哭过。陈生请她坐,问:“嫂子,可是要写什么?”妇人把契纸递过来,说:“先生,帮俺看看。俺男人说,把屋后那三分菜地卖给邻村,俺不识字,也不懂这上面写的啥。俺怕他卖了地,赶明儿连个种菜的地方都没了。”陈生接过契纸,逐字看完,又问她:“你男人可是叫李三喜?”妇人点头。陈生说:“这纸上写的是‘典三年,银二两’,不是卖。你男人没把地卖断。三年后,还能赎回来。”妇人听完,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眼泪掉下来,砸在桌板上,一滴滴晕开。她哽咽着说:“我不怪他。家里太难了。我就是怕,连这点土都没了,将来老了,连埋的地方都没有。”陈生把契纸折好,递还她,说:“地还在你们李家。只要契上写的是典,就有回来那天。你男人不容易,肯典地不卖地,也是给家里留后路。你把这个收好,千万别弄丢了。这比命还重。”妇人把契纸紧紧攥在手里,点点头,起身要走。陈生又叫住她:“嫂子,若有人逼你男人改成卖契,别按手印。先来找我。”妇人又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走了。陈生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张地契,是去年买下的,写的是爹的名字。那四亩水浇地,如今还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说陈生吃官司,连累了爹娘。陈生鼻子发酸,到底没让泪掉下来。他转身继续磨墨,墨汁一圈圈在砚台里转,像他那颗定不下来的心,终于又慢慢沉下去。
到了傍晚,起了风。陈生收了摊,带着崔三儿往回走。路上碰见王东家。王东家比上次又瘦了,眼窝深陷,衣裳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看见陈生,愣了一下,说:“陈生,听说你在帮郑家湾的人打官司?”陈生说:“是。”王东家叹了口气:“那万驼子不好惹。你何必去惹?”陈生说:“没人惹,就没个公道。”王东家苦笑着摇摇头:“公道?这世道,公道早让狗吃了。你不为自己想,也替你爹娘想想。”陈生没再接话,只拱了拱手,带着崔三儿走了。王东家站在风里,望了他半天。我魂里知道,王东家不是坏心,是被这世道打软了。他年轻时,也许也想过公道,可后来喝了太多酒,看了太多冷脸,就把“公道”两个字咽进肚里,再没吐出来。陈生不同。陈生还没咽。他甚至要用一杆便宜笔,把这两个字从泥里挑出来,看看还亮不亮。
夜里,陈生坐在竹床上,听外头风吹瓦响。宋三还没回,崔三儿已经睡着。陈生从怀里摸出今天赚的几枚铜板,排在膝盖上,数了又数。不多,但够明天买半斤糙米,再给崔三儿买双旧鞋。他把铜板收好,又想郑老哥的状子。县里说这月不审田土,要等。陈生就等。可等也有等法。他不能天天去县里,也不能让人觉着他急了。他得照常出摊,照常代笔,照常让这南街口的人知道:陈生还在。只要陈生还在,郑老哥的田,就还有指望。只要陈生还在,那些像李三喜媳妇一样的人,就还能找个不笑话他们、不坑他们的先生,问一句“这纸上写的啥”。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六日,代书、问契、见王东家、夜数铜板。无大事,可一步步都踩在实处。他像只受了伤的雀儿,不急着飞,只把每根羽毛都顺得服帖。等风来,再张翅膀。这风,还在远处。陈生得再等几夜,再磨几层性子。下一日,或更苦,或更冷。可他若熬过这阵,我信,他眼里那点火,会烧得比上辈子的西门庆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