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三十九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七天。
天还没亮透,陈生就被宋三摇醒。宋三浑身酒气,额上肿着个包,眼里全是血丝。陈生一骨碌坐起来,问:“怎么了?”宋三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陈生,我……我让人抢了。昨日扛包挣的十七文,还有你给崔三儿买鞋的钱,全没了。我追了半条街,没追上。”陈生没说话,先扶他坐下,又给他倒了碗凉水。宋三端着碗,不喝,只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陈生问:“在哪被抢的?”宋三说:“码头西边,小酒馆后头那条黑巷子。我喝了二两,走路发飘,人就上来了。”陈生又问:“几个人?”宋三说:“两个,不认得。其中一个……手上戴着个铁扳指。”陈生点头:“看清脸了?”宋三使劲回忆,说:“一个宽脸,一个瘦高,都蒙着半张脸,但左边那个这里有条旧疤。”他指了指自己耳根。
陈生没有骂他,只说:“知道了。这钱丢了就丢了,先把你头上包处理了。你在家躺着,今日我出摊。”宋三红着眼说:“陈生,我对不住你。”陈生拍拍他肩膀:“不怨你。要怨,就怨这世道。往后,少去那黑巷子喝酒。要喝,在亮处喝。”宋三点头,这才把那碗凉水喝了半碗。崔三儿也醒了,揉着眼看他们,不敢出声。
陈生出门前,又给宋三留了三个铜板,说:“饿了就买两个烧饼。剩下的藏好。”宋三死活不要,陈生硬塞进他兜里,转身走了。外头风冷,天阴得像块旧铁。陈生走在去南街口的路上,脚底那几个新水泡还没消,踩下去又疼又麻。他一边走,一边想:抢宋三的人,是凑巧,还是有人支使?若是金记的人,不会只抢十七文,他们图的是把人打怕,不是图这几个铜板。可万一真是冲他陈生来的呢?那这“怕”字,就一步都不能露。
到了南街口,陈生照常支摊。他今日特意把写得最好的一副对子挂在摊前,字是昨晚练的,写的是“日头不照背阴处,春风还渡有命人”。路过的几个街坊看了,都说好。有个卖豆腐的年轻后生还问:“陈先生,这春联,能给我也写一副不?不求雅,就求个顺。”陈生笑着应了,铺纸磨墨,给他写了副“买卖虽小,秤头有德;铜板不多,心口常平”。后生念了两遍,欢喜得不行,硬是多塞了一文钱。陈生只得收了。这一早上,来写对子的人倒比写信的多。陈生写到第三副时,忽有个半大孩子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张折得发毛的纸条,转身就跑了。陈生打开一看,上头写着七个字:“单书手今晚归县。”没头没尾,字迹生硬,像用左手写的。
陈生面上不动,把纸条收进袖中。他知道,这是宋三托人递的信。宋三虽被人抢了,却没闲着,到底把单书手的行踪又摸了一道。陈生心想,单书手若今晚归县,那明日就可能在县衙当值。自己若要去递状,得比差役起得还早。可状子已经递进去了,眼下等的是刑房排期。去太急,反显得心虚。陈生决定再等一日,后日若天好,再赴县里。这一日,他仍写字,仍听街坊说话,仍把每一枚铜板都看得很重。
到了傍晚,风刮得更紧。陈生收摊时,方老童生颤巍巍地过来,递给他一摞旧纸,说:“陈生,这些是历年老黄历拆下来的,你拿去练字。比用清水在竹床上写强。”陈生双手接过,像接了什么宝贝。方老童生又说:“人在难处,不怕没饭吃,就怕没事做。你把字练好了,将来能用得着。”陈生点头,说:“方先生,等陈生翻了身,定给您老做身新衣裳。”方老童生笑得眼睛眯成缝:“新衣裳不必。你把你那‘陈先生’三个字,写正了,立住了,就算给我长脸。”陈生说:“我记下了。”
夜里,陈生就着那摞旧纸,写了半夜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纸吹得一角翘起。陈生用砚台压着,写了一页又一页。崔三儿趴在旁边看,迷迷糊糊说:“陈生哥,你为啥这么爱写字?”陈生说:“字是人的胆。你把字写正了,胆就正了;胆正了,路就直了。”崔三儿不懂,只“哦”了一声,又睡过去。陈生写到“单”字时,笔锋一提,那字像把刀,斜斜地立在纸上。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过下一页。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七日,宋三被抢,未乱;得单书手消息,未躁。以写字养胆,以旧纸铺路。这日子,冷是冷,可这少年,已经学会把冷往骨子里咽了。咽下去,再吐出来,就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