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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书名:不做宫妃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720字 发布时间:2026-09-03

  大靖,永安二十年,腊月。


  雪压青檐,寒鸦栖枝。京城南角的梧桐巷里,一座不起眼的茶肆挑着旧帘,三五行商坐于角落取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台上说书人拍案。


  “……话说那日早朝,张太师当众斥冯公公‘阉竖乱政’,冯公公笑而不语。隔日,御史台弹劾张氏门生二十七人贪墨军饷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嘿,老狐狸遇上了蛇,两边斗了三个月,折进去三个侍郎,两个节度使,最后怎么样?”


  底下有人嗑着瓜子接话:“还能怎么样?圣上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罢。”


  说书人一敲醒木:“错了!张太师折了女儿——那嫁入安王府的侧妃,突然就暴毙了。冯公公呢?养子冯宝,被参了‘私通北狄’,当街斩首。你以为各退一步?那是各断一臂!”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一个披着灰鼠皮袄的年轻女子低头翻着手中的邸报抄本,忽然轻声道:“三个月斗成两败俱伤,朝中剩下的几家,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她身旁的丫鬟小声:“小姐,咱回吧,外头冷。”


  季迎夏抬了抬眼皮,窗棂外雪更密了,压得街对面那户朱门上的匾额都蒙了一层白。那是礼部侍郎崔家的宅邸,三天前刚被抄没,门锁垂着铁链,阶前脚印凌乱,想来是最后一批搬东西的衙役走时留下的。


  她翻过一页邸报,上头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有人从通政司偷偷抄出来的:“北境三镇乞粮,户部批二十万石。兵部驳,谓‘库银不足’。圣谕:着太仓先发五万,余者自筹。”


  自筹。北地冰天雪地,将士连粥都喝不上,让边镇自筹,无非是逼他们向地方豪强伸手——伸手就要低头,低头就要割地让利。割完了,那三镇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豪强的私军?


  季迎夏合上邸报,指尖微凉。她来这大靖已满三个月,从最开始的彻夜难眠,到现在已经能平静地对着满纸腐朽计算其中每一道利益裂口。


  她闭上眼,还能记得那个晚上——现代顶尖律所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她刚结束一场跨国并购的反垄断听证,手机上是合伙人发来的“赢了”。下一秒,天旋地转。


  再睁眼,她已经躺在季府后院一间漏风的厢房里,原主烧得人事不知,床边只有一个小丫鬟守着半碗凉药。她是季家庶出的三小姐,母亲出身商贾,早年病故,嫡母不慈,嫡姐骄纵,父亲是镇北将军季鸿,常年戍边,家中有嫡兄季云霆在五城兵马司挂了个闲职,对她这个庶妹不闻不问。


  真正醒过来的第二个时辰,嫡母王氏派来的管事嬷嬷推门而入,扔下一句话:“老夫人说了,三小姐既然好了,明日便去佛堂抄经。往后每日三百字,为季家祈福。”


  季迎夏躺在床上,高烧刚退,喉咙干得像砂纸。她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没有退路了。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只有这具身体残存的零星碎片——母亲死前攥着她的手指说“别争,活着就好”;嫡姐十二岁那年把她的琴谱扔进池塘,她站在岸边不敢哭,因为哭了会被罚跪;十六岁及笄那天,无人问津,她自己簪了一支竹簪,对着铜镜说“没关系”。


  没关系。季迎夏从床上坐起来,对管事嬷嬷笑了笑:“有劳嬷嬷回禀母亲,明日卯时,我去佛堂。”


  那嬷嬷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这个素日唯唯诺诺的三小姐竟这般平静,转身走了。


  季迎夏掀开被子下地,赤足踩在冰冷的砖面上,从床头摸到一本翻烂了的《大靖律疏议》,原主的母亲留下来的。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批注——原主竟在偷偷读律法。一个深闺庶女,读律法做什么?


  季迎夏盯着那些批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副身体的主人,也从没想过认命。


  三个月过去,她在季府佛堂抄了九千字经文,用废了三根毛笔。同时,她把季府上下二十七口仆役的关系网画了张图,把王氏娘家的产业分布摸了个七七八八,从贴身丫鬟采薇断断续续的闲话里拼凑出嫡兄季云霆在五城兵马司那点尴尬的处境——名义上是正六品,实则被上头两个副将压得连军饷都摸不着。


  “采薇,”此刻茶肆里,季迎夏拢了拢皮袄起身,“你说季云霆最近是不是缺银子?”


  采薇一愣:“小姐怎么……好像是,大少爷前日把御赐的那柄玉如意当了,府里都传遍了,太太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季迎夏点头:“回去的路上,绕一趟东市。找那个卖西域香料的胡商,买二两他柜底最贵的龙涎香,包得漂亮些。”


  “买那个做什么?”


  “送人。”季迎夏推门走入风雪,呵出的白气被风卷散,“送给我那位嫡母。”


  采薇更迷糊了:“太太最讨厌这些外邦香料……”


  “所以才送。”季迎夏裹紧皮袄,脚步不停,“她讨厌,但她识货。二两龙涎香在东市值八十两银子,她收了,就得记这个人情。欠着人情,日后开口才方便。”


  采薇似懂非懂:“小姐要跟太太开什么口?”


  季迎夏没答。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抬手拂去,目光越过灰蒙蒙的街巷,落在京城最远处那片巍峨宫墙的轮廓上。那里头住着大靖的天子,一个据说已经三年没正经上过早朝的皇帝;住着冯公公,一个被朝臣骂作阉贼却能让天子言听计从的权宦;住着诸王,一个个等着老皇帝咽气好扑上去撕咬。


  她的便宜父亲季鸿在西北,手中有三万边军,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她的嫡母王氏,兄长为户部给事中,算是张太师一系的外围。她的嫡兄季云霆,窝在五城兵马司里不上不下,偏偏管着京城九门中的两座。


  这些都不是她的。但在大靖这个棋盘上,棋子与棋手之间,差的无非是一步棋。


  她需要的不是蛮力,是时间。是让人以为她无害,然后在她准备好的那个节点轻轻推一把——让该倒的倒,该立的立。


  “小姐,”采薇追上来,伞撑到她头顶,“您到底要做什么呀?”


  季迎夏偏头看了丫鬟一眼,这丫头跟原主一起长大,心眼实,胆小,但嘴严。三个月了,无论季迎夏让她跑腿买什么,打听什么,她从不多问半句。


  “我要做什么不重要,”季迎夏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咯吱轻响,“重要的是,别人以为我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世道,人人都盯着别人手里的牌,却忘了先看看自己脚底下踩的是实地还是薄冰。”


  梧桐巷走到尽头,拐过弯就是季府所在的武安坊。街角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棉袄破了个洞,露出灰扑扑的旧棉絮。季迎夏路过时停了停,掏了两文钱买下一串最红的,递给采薇。


  采薇受宠若惊:“小姐,这……”


  “吃吧。”季迎夏推开季府的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府里的饭未必有糖葫芦好吃。”


  侧门内的照壁后,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大丫鬟正站在那里,像是等了许久。看见季迎夏进来,她屈膝一礼,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三小姐,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季迎夏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微微点头:“知道了。”


  她把沾雪的皮袄脱下递给采薇,理了理鬓发,跟着那个大丫鬟往正院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黑,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啊晃,像一只只悬着的眼。


  走在前头的大丫鬟忽然低声:“三小姐,太太屋里,二小姐也在。”


  季迎夏脚步没停:“多谢姐姐告知。”


  大丫鬟不再说话。


  穿过月亮门时,季迎夏忽然想起原主母亲临终说的那句“别争,活着就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十指细瘦,指腹上却已经磨出了薄茧——那是三个月来日夜翻书,抄写,算账磨出来的。


  她在心里对那个已经消逝的灵魂说:你教我的,是在夹缝里活。但我教你另一件事——夹缝里不仅能活,还能把夹缝撬开。


  正院到了。帘子一掀,暖烘烘的炭火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季迎夏垂着眼帘跨进门,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软:“母亲安好。二姐姐也在。”


  上首暖榻上,王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旁边绣墩上,季家嫡女季迎蓉翘着指尖拨弄手炉上的银丝罩,忽然一笑:“三妹妹今日出门了?大雪天的,也不怕滑了脚。”


  季迎夏:“去东市替母亲看了样东西。是西域商人新到的龙涎香,成色极好,我想着母亲素日里眠浅,焚这个安神最宜,便做主买了二两。明日送到母亲院里来。”


  王氏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季迎蓉的笑也顿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炭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


  王氏终于抬起眼皮,打量了季迎夏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深了些许。


  “倒是有心了。”王氏搁下茶盏,“既如此,明日不必去佛堂了。你二姐姐的绣屏差个描样儿的,你去帮着描一描。”


  季迎夏屈膝:“是。”


  她退出正院时,雪又大了。


  廊下的风卷着碎雪扑上面颊,她微微眯眼,看着灰白的天色,心里清晰无比地划过一个念头:第一步,踩实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


  她要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乖巧庶女的时候,拿到季云霆手里那张五城兵马司的京城布防图。


  不是偷,不是求。是让他心甘情愿送出来。


  而那个引子,从她踏出茶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发酵了。


  大靖的雪还要下很久。但她等得起。


  毕竟,对一个从现代修罗场杀出来的人来说,大靖朝堂这盘棋,唯一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赢——而是,她打算赢几次。


  风雪扑簌,天地苍茫。武安坊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悄抬过,轿帘一角掀了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轿中人望着季府侧门的方向,忽然轻声:“那个庶女,今日去了梧桐巷?”


  随从低声:“是。待了一炷香,看了些邸报抄本。”


  轿中人放下帘子,咳了两声,声音低哑:“有趣。一个深闺庶女,看邸报做什么。”


  “七爷,要不要……”


  “不必。”轿中人的声音淡淡的,像这腊月的风,“先看着。”


  雪落无声,武安坊重新归于沉寂。没有人知道,那一顶青呢小轿里坐着的,是大靖最不受宠的七皇子——赵景湛。


  也没有人知道,他袖中那封刚从边关送来的密信上,写着季鸿三个字。


  棋局未开,棋子已动。


  而风雪之中,有两双眼睛同时望向了同一个方向。一双在暗,一双在明,一双是寒冷,一双是清醒。


  大靖永安二十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但有些种子,恰恰是在最冷的时候,才往下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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