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八天。
天没亮,陈生就醒了。他昨晚写了大半夜字,手指上还沾着墨痕,黑黢黢地嵌进指甲缝里,搓都搓不掉。他坐起身,轻声穿鞋。崔三儿还睡着,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轻得像猫。陈生把薄被往他那边拉了拉,自己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外头雾大,整条南街像泡在米汤里,对面房屋只剩个灰影。陈生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响,惊起檐下一只麻雀。他洗了脸,凉水一激,脑子清透了。他今天不打算出摊。他要回陈家坳一趟,看看爹娘。
从镇上到陈家坳,走快些也要一个多时辰。陈生空着手走,总觉得少点什么。往日回家,多少要带点东西,哪怕半斤红糖、一包盐,也能让娘高兴半天。今日兜里只剩几文钱,他走过集市时,到底花了三文,买了五个热烧饼,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还烫着心口。
到村口时,日头刚穿透雾气。几个早起的媳妇在河边捣衣,见陈生回来,都拿眼瞧他,有一个还悄悄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陈生只当没看见,沿着土路往家走。自家院门半掩着,陈老实在院里修锄头,我娘在灶房前择菜。陈生推门进去,喊了声“爹,娘”。我娘手一抖,菜叶子掉在膝上,猛地站起来,眼圈当场就红了。陈老实抬起头,嘴动了动,没说话,只把锄头往墙上一靠。陈生把怀里的烧饼掏出来,还是热的,说:“刚在镇上买的。你们趁热吃。”我娘接过,背过脸去抹眼睛。陈老实“嗯”了一声,掰了半个,咬了一口,说:“你吃了没?”陈生说:“吃了。你们吃。”其实他没吃。他身上只剩两文,能省一口是一口。
我娘端了碗热水,又去灶下煎了两个鸡蛋。陈生说:“娘,别弄,我坐会儿就走。”我娘说:“回都回了,不兴不吃饭。”硬是把鸡蛋端到他面前。陈生不好推,只得慢慢吃。那蛋煎得金黄,边上焦脆,咬开还流黄。陈生吃着吃着,喉咙发紧。他想起前些年在王家粮行,也常吃鸡蛋,可从没觉着这么香。这香味里,有娘手上那点油烟,有灶下的柴火味。这些,是牢里、码头、牛棚都没有的。
陈老实坐在旁边,半晌,问:“听说你如今在代笔?”陈生点头:“在南街口。给人写信、写契,也接点状子。”陈老实哦了一声,说:“那行。比扛包强。你脑子好,别去死卖力气。”陈生说:“我晓得。”陈老实又说:“你那案子……官老爷怎么说?”陈生说:“没结。我这几日还在跑。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陈老实叹了口气:“你自小主意就大。我管不了你。只一样——别再进那牢门。你进去了,你娘眼睛都哭肿了。”陈生低下头,说:“不会了。”父子俩再没说话,只并排坐着,看院里那棵老枣树被风吹得轻轻晃。
午后,陈生要走。我娘塞给他一个蓝布包,里头是两件旧衣、一双新鞋。陈生打开一看,那鞋底针脚极密,是娘赶出来的。陈生说:“娘,你眼睛不好,少做这些。”我娘说:“这是用你上回捎回的布做的。你穿上,走路轻快些。”陈生当场把草鞋脱了,换上那双新鞋。鞋略大,可裹得严实,软乎乎的,像踩在云上。陈生走了两步,鼻子直发酸。他忙别过脸,说:“合适。娘,我走了。”我娘追到门口,说:“下回回来,娘给你包饺子。”陈生“嗯”了一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里的东西就掉下来。
回镇上时,天已近黄昏。陈生在路上换了旧草鞋,新鞋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他怕镇上人笑他“穷家还穿新鞋”。可更怕的是,这新鞋在码头、南街的泥地上糟蹋了。他想着等哪日去县衙,再把新鞋穿上。那才配得上这双鞋。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八日,归家。吃娘煎蛋,穿娘纳鞋。未诉苦,未落泪。只是把家当作一剂药,咽下去,再往镇里走。这世上,能让人弯了又直的,无非就是两样:一口热饭,一双新鞋。陈生都得了。所以他还能走。
夜里,陈生回到杂物房。宋三和崔三儿已经吃过。见他回来,崔三儿忙问:“陈生哥,吃了吗?”陈生说:“吃了。”他坐到床边,把新鞋拿出来,摆在枕边。那鞋在黑里看不大清,只一个模模糊糊的影。陈生看了好一会儿,才合眼睡下。
外头又起风了。陈生在梦里回了家。院里的枣树结满了青枣,我娘在灶前烧火,我爹在磨锄头。他站在门口,觉着自己从没离开过。可一睁眼,又是那间黑洞洞的杂物房。
他没叹气。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又该去南街口了。这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陈生懂。他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