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一章
陈生出狱后第二十九天。
陈生一早去了南街口，把摊子支起来，墨还没磨浓，宋三就找来了。他脸上的肿消了些，只是眼角还是乌青的，像涂了层灶灰。陈生问他：“伤还疼不疼？”宋三说：“不碍事。昨晚我又去码头转了一圈，听人说，那俩抢我的，这阵子常在镇外破土地庙过夜，不是本地人。陈生，你说这会不会是有人专门找来的？”陈生说：“别急着猜。你近来少去码头，等风头过了再上工。先帮我跑一趟郑家湾，看看郑老哥那边可还稳当。万二虎若再去闹，让郑老哥别硬顶，先躲一躲，等我信。”宋三应下，又从怀里摸出个油饼，掰给陈生一半：“吃，别饿着。”陈生接了，两人就着摊上的粗茶，把油饼分着吃了。
这日代笔的人不多。上午只写了两封书信，一个是给在州府做木匠的儿子，一个是给嫁到邻县的闺女。陈生每写一句，都先念给人听，问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写字不图快，图准。他总说，一句话写歪了，家里人要琢磨一个月；写直了，像人站在跟前说话。方老童生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陈生，你这话比教书先生说得还透。”陈生说：“不敢。我只是吃过写错字的亏。”说这话时，我魂里一动。他何时因写错字吃过亏？是那年在王家粮行，把一笔账记岔了，被马二爷抓住，差点扣了半月工钱。陈生记性极好，连这种陈年小事都还揣在心里。这说明他如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教训换来的。越疼，越不敢马虎。
过午，天放晴了，日头从云后透出来，街上的人也多起来。有个挑担卖皂角的老头在陈生摊边歇脚，跟人闲聊，说起县里的事：“你们听说没？单书手从州府回来了，昨晚进的城。他这回可了不得，听说给县老爷办成了件大事，老爷要赏他。”陈生在一旁擦砚台，耳朵却竖着。他面上不动，心里却翻了个个。单书手回来了，而且似乎正得势。这当口，郑家的状子若真递到他手上，他心情好，也许不阻；心情不好，反手压下，也未可知。陈生知道自己不能光在镇上等。他得去县里一趟。可怎么去，什么时候去，都得拿捏好。太早，显得急；太迟，怕生变。陈生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对崔三儿说：“明天我去县城。你和宋三看家。若有人来代笔，记下名字，我回来再补。”崔三儿一听去县城，眼里有光：“陈生哥，带我去吧。”陈生摇头：“这次不行。县衙那种地方，你太小。等赢了官司，我再带你去。”崔三儿只得作罢，噘着嘴去帮人扫地。
傍晚，陈生去方老童生那儿借了双旧布鞋。方老童生问他：“你自己的鞋呢？”陈生说：“有双新的，舍不得穿。您这双借我走远路，回来就还。”方老童生笑了：“你呀，穷讲究。行，借你。记得回来。”陈生把鞋收好，回杂物房早早歇下。宋三和崔三儿见他要睡，也都轻手轻脚，不敢闹。陈生躺在竹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没停。他想明天见着单书手该怎么说。不能白眉赤眼地递银子，他也没有。只能先礼后兵。说话要软，可腰要直；脸上要笑，可心不能虚。单书手这号人，你越怕，他越吃你；你越不卑不亢，他反而不敢小瞧。陈生又把状子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把每个关节都像串钱一样串紧了，才慢慢睡去。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二十九日，闻单书手归。定明赴县。未慌，未乱，唯以静养神，以算防身。此子已能于暗处听风，于明处藏刃。他那双新鞋，还包在布包里，搁在枕边。明日，该穿了。穿上娘纳的鞋，去县衙，去见小吏，去给郑家那三亩田讨个说法。陈生这步，是往虎口里迈。可他如今，不迈不行。
夜深。外头有更夫敲了三声。陈生在梦里翻了个身，嘴皮轻轻动了一下。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像是叫了声“娘”。又像是“等”。我都没听清。只看见那轮月亮，从破窗棂上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脚边那双新鞋上，白得像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