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二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天。
天还黑着,陈生就摸黑起了身。他洗了脸,把头发用布条束得整整齐齐,又拿出那双新鞋,坐在门槛上换上。鞋底软,踩在青石上,像有双手托着脚心。陈生站起来走了两步,觉着人高了一寸。他把旧草鞋留给崔三儿,说:“我回来前,别乱跑。”崔三儿点头,又往他怀里塞了块米糕:“路上吃。我昨晚省下的。”陈生没推,揣好,出了门。
镇上的雾很重,像从河里蒸起来的。陈生走到镇口,回望一眼,只见那南街口的青石路,像条灰蛇,慢慢游进雾里。他转身往县里去。路上遇着几个挑担的、推车的,个个缩着脖子,像被这天气抽去了力气。陈生步子稳,呼吸匀,一路走,一路把要跟单书手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到县城时,天已大亮。陈生没急着去县衙,而是先去了南城茶楼。他身上只剩几文钱,要不起好茶,只叫了碗大碗茶,坐在靠门位置,眼睛瞄着街面。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青灰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的人从东边走过来。陈生一眼就认出,那是单书手。他也常听人说过这人:不胖不瘦,下巴上有颗黑痣,走路时左手总爱捻着扇子,像在算账。陈生没动,只看他进了茶楼对面的茶食铺,要了碟花生、一壶龙井,坐在临窗处。陈生又坐了片刻,等自己心不跳了,才起身出去。
他进了那茶食铺,只当是寻常吃客,寻了张离单书手不远的桌子坐下。伙计过来问要什么,陈生说:“来碗面汤,两个烧饼。”伙计走后,陈生掏出一本旧书,摊在桌上,边吃边看。他不瞧单书手,只拿余光扫。单书手喝了两口茶,剥着花生,眼珠子在街面上转,像在等什么人。陈生心想:这茶楼早上人少,是个说事的地方。他若等人,怕也快了。于是只慢慢掰着烧饼,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那面汤滚热,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
果然,过不多时,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跑进来,到了单书手跟前,弯着腰耳语几句。单书手“嗯”了声,把花生壳一推,起身要走。陈生也站起来,像碰巧同路,走到门边,朝单书手拱了拱手:“这位是单先生吧?”单书手脚步一顿,上下看他:“你认得我?”陈生说:“在下陈生,安平镇的代笔。与先生虽未见过,但听县里朋友常提,说先生最通情达理。”单书手“哦”了一声,面上不冷不热:“陈生?我倒是听说过。前些日是不是有张状子,告的是郑家湾的万驼子?”陈生说:“正是。状子递了,刑房说这月不审。陈生今日来,不是催案,是想拜会先生,讨个实底。”单书手笑了笑,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陈生,你胆子不小。代笔之人我见多了,像你这样,敢当面来讨底的,不多。”陈生说:“先生过奖。陈生本就是个种地的,胆子再大,也大不过天。只是郑家那三亩田,实在是他一家人的命。那田是典不是卖,写了三年期限,契上白纸黑字。先生若得空,稍作过问,便是救了那家人。”单书手听完,脸上不笑了,只道:“我过问不过问,得看老爷。你自己先回去等信。”说完,迈步上了街。陈生不追,只在后面又拱了拱手:“有劳先生。改日陈生再来给先生请安。”单书手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折扇一扬,走了。那短褐汉子看了陈生一眼,也跟上去。陈生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才慢慢回了茶楼。
陈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不算白说,可也没真正说动单书手。小吏最怕事,也最会吊人胃口。他若不想管,一句“看老爷”就挡了。陈生不能再去逼,只能等。可等也不是傻等。他把今天这趟见闻,在心里记下:单书手在茶楼见的人,是县东大车行的伙计;单书手来去不坐轿,爱走路;他吃花生不吃花生衣;他听人说话时,眼睛会先看对方的手。这些细节,陈生都记着。这种人,他不怕你懂法,最忌你摸透他的性。陈生今天,已经摸到一点边了。
回镇上时,陈生走得不快不慢。他下午还有摊,还要挣钱。这日子不会因为今天见了单书手就变软。他经过城门口,又见那黑脸衙役。那衙役竟主动招呼:“陈生,又来啦?状子还压着呢。不过,单书手昨晚在户房问起过一句。你自己当心。”陈生说:“谢大哥。改日请您吃茶。”衙役“嘁”了一声:“你请?算了吧,等你翻身再说。”陈生笑了笑,走了。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日,赴县见单书手,话未说透,却未落下风。得衙役一句提点,知状子已入单书手之眼。此去,如投一石于深水,未见大波,然波纹已起。陈生回镇后,仍去摆摊,仍去写字。他知道,天还长,路还远。可他的脚,已比前日更稳。因为他终于不再只是用墨写字了。他学会用“话”去敲官面的门了。这比字又重一层。
而这日,也正好是第五十章的半途。陈生在夜里数了数这些天走的路,忽然觉着,自己已不像一个月前那个从牢里出来的“陈家大郎”。他像又被磨掉了一层皮。新肉还没长全,可更嫩,也更硬。这嫩和硬,能并着长。我魂里见了,也觉着奇。原来人真能越熬越厚。陈生这厚,不是体面,不是见识,是那口从泥里慢慢提上来的气。这气,现在还不显,可再熬几日,怕是连街上的人都要闻见。
夜。陈生睡下。那双新鞋端端正正放在枕边,鞋尖朝里,像等着他明日再走。外头风静了,连声狗叫都没有。这觉,陈生睡得比哪日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