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三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一天。
天阴,风冷,南街口的青石板上结着薄薄的霜。陈生出门时,崔三儿非要把那件厚些的旧袄给他披上。陈生说:“你在家也冷,穿着。”崔三儿把袄子又推回来,说:“陈生哥,你要去南街口坐着,我能在屋里跑。你穿上。”陈生没再推,把那件带着草灰味的旧袄裹紧了,推门出去。
到了南街口,陈生把摊子支起来。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纸角翻飞。他用三块石头压住纸,又把砚台护在怀里。方老童生今儿没来,想是天冷,腿疼。陈生就一个人坐着,看街上人少得可怜,只有几条狗缩在墙根,互相依着取暖。有个老妇提着一篮萝卜从旁边经过,见陈生还在摆摊,摇头说:“大冷天,也没几个人来,你还不家去?”陈生说:“不碍事。万一有人要写字呢。”老妇叹了口气,走了。
这一天,陈生只写了一封书信。是个嫁到山里的女人,求陈生帮她写封信给娘家人,说她在婆家过得不好,天天挨饿。陈生写得很慢,把她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全听完了,才落笔。信里没写“挨饿”,只写“近来天寒,常念娘做的热汤面”。陈生写完,念给那女人听。女人听完,捂着脸哭了,说:“先生,这像是我说出来的话。”陈生说:“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绝。他们看见这信,会来看你。你先把日子忍一忍。”女人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硬塞给陈生。陈生不要,她竟急得又要哭。陈生只得收了,说:“我收。你回吧,路上滑,慢些。”女人走了。陈生看那两个鸡蛋,还热着,像刚从灶灰里扒出来。他揣进怀里,想等回去给崔三儿。
天快黑时,陈生准备收摊。忽然从街那头跑来个半大小子,是宋三在码头认的一个小跟班,人叫“六指”。他跑到陈生跟前,气还没喘匀,说:“陈先生,宋三哥让我来报个信:今天有县衙的人到镇上来,在悦来酒馆跟金记的周管事吃酒。宋三哥去听了两耳朵,说他们提到你,还提了郑家湾的状子。”陈生问:“都听到什么了?”六指说:“宋三哥说,那县衙的人像是户房的小吏,说单书手这几日会来安平镇,要跟你见一面。”陈生心里一沉,问:“什么时候来?”六指摇头:“没听清。”陈生谢了六指,又从怀里摸出个铜板给他。六指欢天喜地跑了。
陈生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路上有风,把他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他想,单书手要来,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这案子可能要被提起来了;坏事是,单书手若来,必不空手。他陈生现在穷得连碗好茶都请不起,拿什么去会?若不会,就是不给脸;若去会,自己又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陈生越想越沉,脚像踩在稀泥里。快到杂物房时,他忽然站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得发稠。他对自己说:陈生,你不能再等了。你等了这些天,等来了单书手。他若来,你就去。没钱,就不充阔。只把自己这一个月熬出来的东西摆给他看。若他瞧不上,那是他的事。若他肯多听一句,便是你陈生又往前挪了半寸。
崔三儿在门口等他,见陈生回来,忙把炉上温着的稀饭端过来。陈生喝了半碗,把两个鸡蛋拿出来,说:“一个给你,一个给宋三。”崔三儿只肯拿一个,说:“宋三哥不在,他今天去码头了。陈生哥,你是不是有心事?”陈生看他一眼,笑了:“有。可跟你说,你也不懂。”崔三儿不服:“你说,我兴许能听懂。”陈生说:“官面上的人要来了。我这心里,没底。”崔三儿眨了眨眼,说:“陈生哥,你平时不是总说,越没底越要把腰挺直吗?”陈生一愣,随即在他头上拍了一记:“臭小子,拿我的话堵我。”崔三儿缩着脖子笑。这一笑,倒把陈生心头的黑云拨开了一些。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一日,冷风如刀,仍坐南街口。代书一封,温言救人。得二卵,留与二小。闻单书手将临,心沉,夜归,食粥半碗,被崔三儿一语点醒。此子,已不独自行。他身边那两块粗玉,正在慢慢显出光来。陈生这局,要动了。可越是动前,越要稳。这夜,他躺在竹床上,半晌,只对黑里说了一句:“单书手,我陈生等你。”然后翻过身,睡了。外头风更大,吹得门板“砰砰”响,像有人在外头拍门。陈生没醒。他该歇了。明儿,怕是比今日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