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四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二天。
单书手来了。
陈生是傍晚得的信。六指跑来说,单书手进了悦来酒馆,没带随从,只一个人,要了壶酒,点了两碟小菜,坐在二楼靠窗位置。陈生听完,把摊子收了,回杂物房洗了把脸,换上身干净衣裳。他没让宋三去,也没带崔三儿,只自己去了悦来酒馆。
这酒馆在镇东,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灯影晃晃,像两个喝醉的人。陈生进去时,酒保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后低声说:“单先生在上头,说若有个叫陈生的来,就让他上去。”陈生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单书手早算准了我会来。这人,果然不是白在衙门里混的。陈生道了谢,整了整衣襟,一步步上了楼。
单书手独坐窗边,正夹着一粒花生米,见陈生上来,也不起身,只拿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凳子:“陈生,坐。”陈生拱手,坐下。单书手打量了他片刻,笑了:“我原以为,安平镇的陈生是个什么人物。今日一看,倒像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藕。不过洗得还算干净。”陈生也笑:“单先生取笑了。我本就是种地出身,干净不干净,全看天。前几天下雨,我连双好鞋都穿不起。今天来见先生,才特意洗了脸。”单书手“哦”了一声,把酒壶往陈生面前推了推:“会喝吗?”陈生说:“陪先生,会一点。”便端起酒盅,先给单书手斟满,再给自己斟了半杯。他上辈子千杯不醉,这辈子这身板却还没沾过几回酒。可陈生不怕,只抿了一小口,辣得喉咙发紧,面上却不显。
单书手看着窗外,说:“郑家湾那案子,我看了。状子写得有板有眼,万驼子那边,也没拿出卖断契。按理说,这田,早该还郑家。可你知道,衙门的事,讲理,也讲势。”陈生说:“我懂。所以我不光递状,还来见先生。”单书手转过头,似笑非笑:“你陈生,穷得叮当响,拿什么来见?”陈生说:“陈生没钱,也没势。只有两样:一样是把刀笔。一样是这条命。先生若肯在案子上说句公道话,郑家三亩田,救了四条命。陈生这辈子,替先生写字,分文不取。”单书手“嗤”一声笑出来:“你当我的字,那么值钱?”陈生说:“先生的字,自然值钱。可先生的名,更值钱。安平镇多少人说,单先生是最通情理的。若这事让先生经手,办成了,四乡百姓只会念先生的好。郑家湾的人,也会给先生供长生牌位。”单书手不说话了,只慢慢剥着花生壳,一颗一颗,像在听,又像在算。陈生也不催,只把自己杯里的酒慢慢喝了。两人就那么坐着,窗外风从河上吹来,把酒馆的幌子吹得“啪啪”响。
过了半晌,单书手才开口:“万驼子那边,确实跟户房有些旧交。我若把案子给你翻过来,万驼子面上不好看。不过,也不是没法子。你们这些天,别去郑家湾闹。状子,我再想想怎么递。等刑房排期,我会让人给你递话。”陈生心里一松,面上却更恭谨。他端起酒盅,说:“有先生这句话,郑家就有救了。我替郑老哥敬先生一杯。”单书手没拒绝,把酒喝了。临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推过来:“这是排期前,你们要准备的东西。上面写了。别弄丢了。”陈生双手接过,也不看,贴着心口放好。单书手看了他一眼,说:“陈生,你会做人。再熬两年,安平镇或许真有你一号。”陈生说:“借先生吉言。陈生若真有那天,定不忘今日这壶酒。”单书手没再说话,起身下楼。陈生要送,单书手摆了摆手,像是不想让太多人瞧见。陈生站在楼梯口,目送他出门。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着,把单书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条深色的蛇,慢慢游进了巷子。
陈生下了楼,酒保凑过来,小声说:“陈生,这酒钱单先生已经会了。你可真有面子。”陈生说:“记我账上,改日还。”酒保忙道:“不用不用,单先生嘱咐了,说这顿算他的。”陈生点点头,出了酒馆。外头风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纸片,觉着像揣了块烧红的铁,烫得心口发紧。他不敢在街上多停,迈步就往杂物房走。一路上,他脑子乱糟糟的,一边是庆幸,一边是警觉。单书手松了口,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酒。今日欠下的,改日都要还。只是陈生现在顾不了那么远。他得先把眼前这步走稳,把郑家的田救回来,把自己的名,从南街口的青石板上,一点一点立起来。
回到杂物房,宋三和崔三儿都还没睡。陈生把门关严,点上油灯,将那张纸片打开。上头只有两行字:“备中保一名,邻证两名。状主亲到,勿带闲人。”陈生看完,把纸片凑到灯上烧了。青烟一缕,轻轻散在屋里。宋三问:“陈生,他答应帮咱了?”陈生说:“没明说。但给了路数。照着走,有七成。”宋三一捶腿:“好!那郑老哥的田有救了!”陈生却摇头:“先别高兴。单书手给路数,是给自己留后路。咱若办砸了,他抽身也快。所以接下来,一步不能错。”宋三和崔三儿齐齐点头。陈生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把灯吹了。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二日,与单书手酒馆相会。卑而不屈,穷而不酸。得纸片,烧之,知进退。此子,已不似一月前。如今他眼里有酒气,袖中有刀笔,心里装着一局可进可退的棋。这局,还没赢。可他总算上桌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陈生睡下,梦见那三亩田上,麦子青了。郑老哥站在田头,朝他又哭又笑。醒时,天还没亮。陈生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梁,心里想: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