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五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三天。
天阴,雨将下未下。陈生一早就让宋三去郑家湾,把单书手的意思转给郑老哥:备好中保、邻证,状主必须亲到。陈生又让崔三儿把写状子要用的几样东西备齐,自己则去南街口出了半日摊。他没跟任何人提昨晚的事,连方老童生问起,也只说“去喝了壶酒,叙了叙旧”。
临近中午,陈生买了半斤粟米,又到镇东老陶家割了二两猪头肉。他如今花钱,像从骨头缝里刮油,一文都不乱花。可要托人办事,空着手不行。他让崔三儿把肉切了,用油纸包了,准备托人送给县衙门口的黑脸衙役。那人虽粗,可两次递话,也算给了陈生脸。陈生想在案子开审前,再攀牢这条暗线。
下午,雨下来了,南街口一下子没了人。陈生收摊回杂物房,和崔三儿并排坐在门槛上,看雨水从檐上淌下来,连成一片水帘。崔三儿忽然问:“陈生哥,等郑老哥的事完了,你还要回码头扛包吗?”陈生说:“不一定。代笔能糊口,可发不了家。我得再寻条路。”崔三儿说:“那你想做什么?”陈生说:“我想开间铺子。像以前的陈记,可要比陈记更稳。不单卖粮,也代人写契,跑官面,牵线说和。什么能活人,就做什么。”崔三儿听得半懂,只说:“那我要给你当伙计。”陈生笑:“当伙计行。但先把‘契’字写明白。”说着,拿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契”字,让崔三儿跟着画。雨声哗哗,两人就蹲在檐下,一个教,一个学,像这世上最寻常的一对兄弟。
天快黑时,宋三回来了,浑身淋得透湿,脚下全是泥。他接过陈生递来的干布,一边擦头一边说:“郑老哥那边说妥了。中保就请葛保长,邻证也找好了,就是那晚听见骂门的两个。郑老哥明儿去县里,说爬也爬去。可我看他身子不大好,这几日吃不进饭,人瘦得脱了相。”陈生说:“明儿你陪他去。我不便多露面,那案子,我是代笔,不能让人说是挑唆。我远远跟着,不进衙。你让郑老哥把状子上的话背熟,别乱答。单书手若在,就少说话;若有人问,只照实说。”宋三应了。陈生又拿了两文钱给他,让他明早买几个热包子,给郑老哥垫垫肚子。宋三接了,说:“陈生,你自个儿都舍不得吃,倒替人想得周到。”陈生说:“郑老哥是苦主。苦主站住了,这案子才站得住。吃食是小事。走吧,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雨下到半夜停了。陈生躺在竹床上,听外头屋檐滴答,心里却像也落了场雨,把这几日的燥气和怕都冲走了。他想起单书手那张纸片上四个字:“勿带闲人”。这是防人嚼舌,也是给他陈生留路。陈生心想,明日自己若去,只在衙门外找个小茶摊坐着。带几个零钱,叫一壶最便宜的茶,等宋三他们出来。不管输赢,不能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那雨后的夜,又潮又冷,可陈生觉着,心里像有一点火,被这冷一逼,反着得更旺了。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三日,雨日不出摊,教崔三儿识字。备明县衙听审,不露面,只暗随。此子如今,已知“藏”字真味:明处代笔,暗处布子;面上不争,脚下不停。他就像那条淌了一天的雨水,不响,不猛,只顺着低处往深里渗。等渗够了,地再硬,也会被润开一道缝。陈生,就等明儿那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