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四十六章
陈生出狱后第三十四天。
陈生不到五更就醒了。屋里黑得发稠，他先听见宋三在竹床上翻身的响动，再听见崔三儿细匀的鼾声，才慢慢坐起来。他不点灯，只摸到桌边，倒了碗隔夜的凉水，一口一口喝了。水润过嗓子，人也清透了。今天县里审郑家的田土案。单书手会不会真使劲，状子能不能当堂翻过来，都在这一日。陈生把心按了按，不叫它跳得太快。
宋三也起了，一边系裤带一边小声问：“陈生，我去了？”陈生点头：“去。把衣裳穿齐些，别跟个闲汉似的。到了衙门口，别多话。郑老哥要是慌，你就扶他一把。我在外头等你们。”宋三“嗯”了一声，揣上几个铜板，闪身出去。崔三儿被门声弄醒，揉着眼问：“哥，宋三哥去县里了？”陈生说：“嗯。你今日还去南街口支摊。有人问起我，就说陈先生身子不爽，歇一日。旁的别多说。”崔三儿懂事，不再问，只爬起来把薄被叠好。陈生看他瘦条条的背影，忽然说：“等这阵过去，我给你买双新鞋。”崔三儿回头，咧嘴笑了一下，又忙扭回去。陈生也笑，只是那笑极浅，像水面上一片被风掠过的光。
天亮后，陈生慢慢往县里走。他今日不赶路，也不让自己显出急。走到县城时，日头已上了城墙，照得那青灰砖墙泛白。县衙外已聚了些人。陈生没往里凑，只在对街小茶摊坐下，要了碗大碗茶。摊主认得他，问他：“陈先生，来等官司？”陈生说：“替人出个笔，来看看。”摊主“哦”了声，不再问。陈生就坐着，一眼一眼地看县衙门口。宋三和郑老哥也在人堆里。郑老哥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重新梳过，可腰还是佝着。陈生看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这庄稼人，从没进过县衙，如今为了三亩田，站在这青石阶下，脸上又是怕，又是倔。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衙门口一阵骚动，有差役出来喊：“郑家湾田土案，进去听审！”宋三扶着郑老哥，跟着一个书办往里走。陈生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没动，眼睛却一瞬不瞬。那扇黑漆侧门，像张吃人的嘴，把郑老哥和宋三吞了进去。陈生一人坐在茶摊上，茶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今日可能的情形：单书手若替郑家说话，万驼子必当堂撒泼；若刑房和稀泥，那案子还得拖。但无论怎样，他陈生已经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状子写实了，人证备齐了，连中保都是郑家湾的老保长。这案子，万驼子再横，也横不过那几笔黑字。陈生想，今天若真赢了，郑老哥出了衙，第一眼该让他看见我。不是要功劳，是要他知道，我陈生没半路撂挑子。
日头偏西时，宋三和郑老哥出来了。陈生一眼便看出有喜色。宋三走路都带着风，郑老哥被两个邻人扶着，腿在抖，嘴也颤，像要哭。陈生站到街对面，没急着迎。等他们走到茶摊边，陈生才起身，叫了声：“郑老哥。”郑老哥抬头见是陈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过来要跪。陈生一把架住，低声道：“别跪，大街上给人看笑话。”郑老哥哽咽道：“陈先生……县老爷说，契是典不是卖，田……田归俺家了！三年期满，还能赎！连万二虎那晚持械骂门，也被老爷当堂申斥了！”陈生听完，心里一块石头“咚”地落了地。他面上只笑了笑，说：“好，好。这田，终究是你们的。”郑老哥用袖子擦脸，鼻涕眼泪混作一处。宋三在一旁也红了眼，直说：“陈生，你真行！你真行！”陈生说：“不是我行。是理不亏，字不假。”
陈生领着他们到街边小馆，叫了四碗素面，又切了盘腌萝卜。他让郑老哥吃，郑老哥颤着手，夹了半天面，没吃几口，只是反复念叨：“陈先生，俺全家给你磕头。”陈生说：“别磕。你回去把田种好，把日子过起来，就是谢我。”众人吃完，陈生又送他们出了城。日头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郑老哥一步一回头，直到看不见才转过去。陈生站在城门口，看他们走远，才慢慢往回走。
陈生没回镇上，先去了南街口。崔三儿还守在那里，摊子支得齐整，见陈生回来，忙站起来。陈生问：“今儿有客吗？”崔三儿说：“有，一个老伯来问写继嗣文，我说先生明日来。”陈生点头：“你做得对。”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磨墨，写字。春风从街口吹来，把纸页吹得哗啦响。陈生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透。他忽然想：一个月前，他从牢里出来，浑身是虱，脚底是泡，站在陈记门口看封条。如今，他坐在这里，没有铺面，没有匾额，可他的名字，已经又在这条街上热起来了。他陈生没败。他只是把“败”字坐在了屁股底下，当成了垫子。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三十四日，郑家田案胜。陈生未上堂，只在衙外等。不以功耀，不以泪骄。回南街口，仍磨墨写字。此子心性，已见其稳。他今日赢的不只是田，是“代笔”二字的分量。安平镇往后，谁有冤，谁要递状，只怕都要来南街口找陈先生了。这名声，来得慢，可扎得深。陈生，你且坐着。你往后的路，该比今日更稳。我西门庆，服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