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诀皇宫,琼花开得正艳。
御花园中,负手立着一女子——
衣着华贵,身段修长。
她面朝花海,像一株被移栽进金丝笼的琼花——
根在别处,魂亦不在。
此女子便是南诀皇后,落卿衣。
亦是北燕国主落北离的皇妹,还是惊鸿榜上名冠天下的倾国美人。
江湖流传其风志:‘只愿卿衣常相伴,白衣风雨两人行。’
短短十四字,说的便是当年她和风凛天那段鲜衣怒马的快意恩仇。
那时她是北燕最受宠的公主,风华正茂闯江湖;那是他是初出茅庐的白衣少年郎,意气风发走天下。
他曾说,要带她看尽九州山河,她便信了;她说,愿与他风雨同舟,他便笑了。
两人情投意合,相伴天涯。
然!
这看似浪漫的开局,早在十年前就已写好了收梢。
那天,她只身赶往慕凉城,亲眼看着那个说要带她看遍九州山河的人,因举教东征,惨死在她怀里——
白衣染成红衣,鲜血溅上城楼。
她终于懂得什么叫撕心裂肺。
此后,她被作为北燕与南诀联姻的棋子,嫁给了南诀国主南天绝。
昔日的红衣江湖女,成了今日的南诀皇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不过是笼中鸟,井底月。
“主上。”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石砖的窸窣声,一黑衣蒙面人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意:“此次任务……失手了。”
落卿衣没有回头,只是玉指轻轻摩挲着一片花瓣边缘,沉声问道:“什么人?竟能让六剑奴失手?”
黑衣人冷汗涔涔,漠然垂首:“杀手榜第十的步云风,杀人王组合,还有……”
他微微抬头,额角那道陈年刀疤随抬眼的动作微微抽搐:“还有——儒剑仙墨尘澜。”
闻言,落卿衣拈花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片花瓣从指间悠然飘落:“儒剑仙也来了?”
话音落下,御花园忽然静了一瞬。
风穿过花枝,几片琼花簌簌落在她肩头,她却浑然未觉。
片刻,她眸光一凝,唇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陡然冷了三分:“皆是故人,有意思。”
最后二字出口,尾音微微一颤,像被风吹落的花瓣,还未着地,便散了。
她下颌微微扬起,目光越过眼前琼花,望向高墙之外的一角天空——
那里,有片云悠悠飘过。
她看着那片云,半晌,轻轻叹了一声:“说好的要带我闯荡江湖,浪迹天涯,看尽世间繁华?可你却失言了。”
声音很轻,像隔着十年的光阴在喃呢,却未能飘过这高墙深宫。
黑衣人望着她的背影——
那一袭明黄云帆裙在风中微微浮动,外罩雨雾纱衫勾勒出消瘦的肩线。
她就这般站着,眼前是南诀常年不败的琼花,心中却是另一个江湖——
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江湖;那个白衣少年带着红衣少女,看尽江湖风,南诀花,赏尽关外雪,海外月的江湖
如今江湖风已过,南诀花已赏。关外雪还在下,海外月依旧圆。
誓言还在,人却不在了。
“主上!”黑衣人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落卿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恢复了笔挺。
她微微仰头,让眼角那一点微光悄然散去,然后抬手,用指尖在眼角轻轻按了按:“让六剑奴继续按计划行事。但切记,护那小和尚安全,死人是不能为我所用的。”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却仍跪着没动。
“还有事?”落卿衣微微侧首,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
“据探子来报,此次除了江湖势力外,还有一些势力也在觊觎那和尚。”
“意料之中。”
落卿衣语气平淡却笃定,“若那和尚的入世,不能引起北燕朝局风云突变,那才诡异。让你查的那白衣少年,查得如何?”
“那少年在天墉城的剑林大会夺得了赤霄剑,便上了苍凉山,其身份……至今无迹可寻。”
“那就继续查。若此人日后能为我所用最好。不若,杀之。”
黑衣人听后,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主上,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白衣少年的剑法,属下在天墉城见过。出剑的姿态……”
他顿了顿,那片刻的停顿里,分明藏着对一段往事的回避:“有些像当年的风公子……”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
落卿衣赫然转身,裙摆轻轻扫过青砖,带起数片落花。
花瓣被风卷起,从她眼前飘过。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
是震惊,是怀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期冀。
她盯着黑衣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沉默了很久,久到黑衣人额角渗出汗珠,顺着刀疤滑落;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片花海,声音明显有些涩:“继续查。还有,立即把儒剑仙墨尘澜和那小和尚的行迹传播出去,不得有误。”
“是!”
黑衣人领命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御花园只剩落卿衣一人。
她随手一展,一片花瓣落在修长细白的指尖:“好戏才刚刚开始。”
清风微拂,琼花清香萦绕。
其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锋芒,却不知是说给谁听:“谁是螳螂谁是蝉,并不重要。但黄雀,一定是我。”
话音未落,她低头看着指间那半边枯萎的花瓣,低低一笑,像是在问苍天,又像是在问那个早已不在的人:“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她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世间文字八千万,唯有情字最伤人,也最不容割舍。”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一把将手中花瓣捏得粉碎。
那些细碎的花粉从指缝间滑落,像极了当年那个红衣少女的江湖梦,终究是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抬眸,望着那些粉末迎向那一角天空,轻声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